从公安局出来后,沈确没有立刻回家。她让陈让把车开到了瑞麟集团总部附近的一条僻静街道上,停在一棵梧桐树下。她没有下车,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沉默了很久。
陈让熄了火,转头看着她。他没有催促她,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他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艰难的对话——面对赵鼎坤,面对那个她信任了十年、却在背后捅了她一刀的人。这种背叛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当初得知徐振华是凶手时的震撼。
沈确沉默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陈让,你说,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为了一百万出卖自己的灵魂?”
陈让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这个世界。
沈确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很轻:“赵鼎坤的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八十万做骨髓移植。他凑了三十万,还差五十万。徐振华找到他,说只要他帮忙做假账,就给他一百万。他犹豫了,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让,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迷茫:“他说他不敢向我开口借钱,因为他觉得丢人。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连自己儿子的医药费都凑不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他宁愿去犯罪,也不愿意向别人求助。”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克制:“沈确,这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赵鼎坤选择了犯罪,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去筹钱——可以向银行贷款,可以向亲戚朋友借,甚至可以向社会慈善机构求助。但他选择了最容易、也最危险的那条路。”
沈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但你知道吗?如果他当初向我开口,我一定会帮他的。别说八十万,就算是八百万,我也会借给他。他是我手下最得力的财务总监,他为公司创造了那么多的价值,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儿子因为没钱治病而去死?”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沈确,你是一个好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敢于向好人求助。有些人,宁愿把自己逼到绝境,也不愿意向别人示弱。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沈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让,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已经重新找回的坚定:“陈让,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周慕深的公司。”沈确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我想去看看,那个真正的影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向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周慕深的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沈确和陈让到达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写字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步履匆匆地穿梭其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沈确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确认后,将他们引到了一间会客室里。会客室的装修非常奢华,墙壁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画作,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沙发是真皮的,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沈确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抽象画上,沉默地等待着。
大约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是周慕深的合伙人兼公司副总裁,姓孟。孟总在沈确对面坐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客气而疏离:“沈总,不知道你今天来访,有什么指教?”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克制:“孟总,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周慕深这个人。”
孟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沈总,周总的事情,我想你已经从警方那里了解得差不多了。我只是他的合伙人,对他的私人生活并不是很了解。”
沈确没有理会他的推脱,继续说道:“孟总,你和周慕深合作了多少年?”
孟总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大概八年了。从2016年开始,我们就一起经营这家公司。”
沈确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这八年里,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比如说,他有没有在某个时间段突然消失过一段时间?有没有接到过一些神秘的电话?有没有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与平时不同的情绪?”
孟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沈总,说实话,周总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从不迟到早退。他的社交生活也很规律,除了必要的商务应酬,他很少参加其他的聚会。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典型的、专注于事业的企业家。”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但如果要说异常的话,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沈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事情?”
孟总回忆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大概是2018年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周总一起出差去深圳。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里喝酒聊天,聊到了各自家庭的事情。我提到我父亲去年去世了,周总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父亲也是被人害死的。’”
沈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孟总皱着眉头回忆着:“他说,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人陷害入狱,后来在狱中病逝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为父亲报仇。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发泄情绪,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想来,也许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酒后胡言。”
沈确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周慕深在2018年对孟总说的话,说明他从未放下过对陆征的仇恨。即使在陆征死后九年,他依然在为父亲的死耿耿于怀。
她站起身,看着孟总,声音平静而克制:“孟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孟总也站起身,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沈总,我知道周总做了很多错事。但我跟他合作了八年,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天生邪恶的人。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孟总,仇恨确实可以蒙蔽一个人的双眼。但它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会客室。陈让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写字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沈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陈让,声音平静而克制:“陈让,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周国平的妻子。”沈确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想知道,周慕深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个人用两年的时间去策划一场谋杀。”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