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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从审讯室走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陈让立刻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低声问道:“还好吗?”

沈确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是涣散的,仿佛还没有从那些录音中完全抽离出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克制:“陈让,我错了。”

陈让愣了一下:“什么错了?”

沈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彻底明白了什么的、冰冷的清醒:“我一直以为,徐振华是主谋,周慕深是帮凶。我恨徐振华恨了这么多年,我把所有的愤怒都集中在他身上。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恨错人了。”

陈让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沈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徐振华不是主谋。他只是周慕深手中的一枚棋子。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是周慕深。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徐振华,利用他的嫉妒和不甘,利用他在瑞麟集团的地位,利用他的一切资源,来完成他的复仇计划。”

陈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录音里都说了什么?”

沈确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从2007年8月第一次通话,到2009年3月陆征出事前的最后一次通话,总共有二十几段录音,六个多小时。”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第一次听到周慕深的声音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自信,那么从容。他在电话里跟徐振华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一个老师在教导一个学生。他告诉徐振华该怎么做,该找什么人,该怎么转移资金,该怎么掩盖痕迹。每一步,每一个细节,他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而徐振华,那个在我面前一直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徐叔叔,在周慕深面前就像是一个小学生。他犹豫、不安、害怕,每一次都需要周慕深来给他打气,来坚定他的决心。周慕深对他说:‘徐叔,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你现在放弃,陆征不会放过你,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你的位置,还有你的一切。’”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徐振华就没有犹豫过吗?”

沈确点了点头:“他犹豫过。录音里有一段,是2007年11月的通话。那时候陆征已经发现了刹车油管被割断的事情,徐振华很害怕,他打电话给周慕深,说要不就算了吧,他把钱还回去,主动辞职,也许陆征会放过他。但周慕深不同意。”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周慕深对他说:‘徐叔,你以为你把钱还回去,陆征就会放过你吗?你太天真了。陆征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既然已经开始调查你,就一定会查到底。到时候你不仅要坐牢,你的名声、你的家庭、你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让陆征永远闭嘴。’”

陈让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摩擦着,他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所以,是周慕深逼着徐振华走到了最后一步。”

沈确点了点头:“对。如果没有周慕深,徐振华可能早就放弃了。他虽然有贼心,但没有贼胆。是周慕深给了他勇气,给了他计划,给了他执行的手段。周慕深才是那个真正的主谋,徐振华只是他的工具。”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还听到了他们讨论刘建国的部分。周慕深在2008年初就物色好了刘建国这个人选。他知道刘建国欠了一大笔赌债,急需用钱,所以用二十万收买了他。他告诉徐振华,让徐振华以‘咨询费’的名义把钱转给刘建国,这样即使以后有人查起来,也不会引起怀疑。”

陈让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周慕深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沈确点了点头:“他考虑到了所有细节。包括第一次在刹车油管上做手脚失败后,他立刻制定了第二套方案——在转向系统上做手脚。他告诉徐振华,这一次要做得更隐蔽一些,不能让陆征发现任何异常。他还特意叮嘱刘建国,要在保养记录上做手脚,让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我听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录音。六个小时里,周慕深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的声音始终那么平静,那么理性,就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商业项目,而不是在策划一场谋杀。”

她抬起头,看着陈让,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彻底明白了什么的、冰冷的清醒:“陈让,你知道吗?我见过周慕深很多次。在商务酒会上,在行业论坛上,在各种社交场合。他总是那么彬彬有礼,那么温文尔雅,那么让人如沐春风。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我从来没有想到,在那张完美的面具背后,藏着这样一个冷血的杀手。”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沈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确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两块燧石碰撞后迸发出的火星:“我要让周慕深付出代价。我要让他知道,不是所有的罪行都可以被时间掩盖。我要让他亲手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但首先,我要去见徐振华一面。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要成为周慕深的帮凶。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他这十四年来,每天晚上是怎么睡得着觉的。”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陪你去。”

沈确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我要自己去面对他。”

她说完,转身,沿着走廊向羁押室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陈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跟上去。他知道,这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时刻。

羁押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沈确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门上的观察窗打开了,露出一张年轻警察的脸。沈确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明了来意。警察核实了她的身份后,打开了门,将她领进了一间狭小的会见室。

会见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分别摆在桌子的两侧。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的光芒,将整个房间照得毫无死角。沈确在桌子的一侧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静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了。徐振华被两名警察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橙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天前老了十岁不止。他在沈确对面坐下,两名警察退到了门外,关上了门。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徐振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沈确,你来了。”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冰冷:“徐叔叔,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振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太久的、冰冷的愤怒:“你为什么要帮周慕深?你明明知道他在利用你,你明明知道他在把你往深渊里推。你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棋子?”

徐振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因为我嫉妒陆征。”

沈确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徐振华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他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伪装的坦诚:“我嫉妒他的一切——他的才华,他的魄力,他的魅力。我嫉妒他能够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尊重,而我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我嫉妒他能够娶到你这样一个美丽能干的妻子,而我的婚姻却一地鸡毛。我嫉妒他拥有我想要的一切,而我却什么都得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当周慕深找到我,说要帮我除掉陆征的时候,我心动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知道这是在犯罪。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要陆征消失,我想要取代他的位置,我想要成为瑞麟集团真正的主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错了。我大错特错。陆征死后,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相反,我失去了更多。我失去了自己的良心,失去了自己的尊严,失去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底线。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一个杀人凶手。”

他抬起头,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彻底破碎了的、绝望的神情:“沈确,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毁了你的人生。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对不起,我让陆征含冤而死。”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站起身,看着徐振华,声音平静而冰冷:“徐叔叔,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但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见室。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没有回头。身后传来徐振华低沉的哭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有些人,不值得同情。有些罪,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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