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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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更,邓州军从枣阳驿开拔。

两万人分批行进。前军已经过了枣阳,后军还在陆续从邓州方向赶来。官道两旁是冬日麦田,麦苗贴着地皮,蒙着一层薄霜。

沈韫骑马走在梁崇义身侧。

她昨夜终于睡了两个时辰。狂躁退下去后,整个人反而更冷。脸色仍旧苍白,左臂吊在胸前,灰鼠皮大氅压住旧袍上的血迹,只有眼底那点亮色还没熄。

韩璋和殷亮跟在后面。

晨雾未散,火把烟气混着雾,把整条官道笼成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沈韫忽然问:“梁将军,你昨日说名分这句话,是谁提醒你的?”

梁崇义看了她一眼。

“陈皆。”

沈韫怔了一瞬。

她最先想起的居然是字。

那个人写一手极好的行书。幕府里许多税册、奏表、安民文书,都出自他手。字迹漂亮,却不显锋芒,像他的人,规矩,安静,永远站在人群最后。

殷亮在后面微微抬头。

他显然记得陈皆。

梁崇义道:“节帅被贬后,幕僚散了不少。我从邓州拔营那日,他拦在马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将军是沈节帅的兵,以前是,以后也是。”

官道上一时只剩马蹄声。

韩璋慢慢抬起头。

梁崇义继续道:“他说,只要记住这一句,往后做的每件事,就都有名字。”

沈韫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梁崇义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邓州两万人南下,到底是回襄州,还是夺襄州,其实只差一个名字。

陈皆替他找到了。

不是朝廷敕书,不是节钺,也不是梁崇义自己的军功。

是“沈节帅的兵”。

只要这句话还在,梁崇义进襄州,就不是夺权,是回镇。

沈韫低声道:“陈皆现在何处?”

“已派人去接。”梁崇义道,“这两日应到。”

沈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队伍行至正午,前哨来报已入新野地界,再有一日脚程便是襄州。梁崇义传令就地休整,兵士们在官道旁支起灶坑,捡枯枝生火做饭。

沈韫坐在一株老槐下。

韩璋把水囊递过来,她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压过喉间干涩,却压不住胸口那点隐痛。

梁崇义站在官道边,正听斥候禀报前方地形。

这时官道尽头驰来一骑快马。

马上的兵士勒缰停在梁崇义面前,翻身下来,叉手递上一封书信。

“将军,襄州李将军遣使送来的。”

梁崇义拆开信,看了一遍,示意沈韫和韩璋来看。

信是李钊亲笔,措辞客气。

“闻梁将军回师襄州,一路辛苦。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庞充之乱已平,襄州城中安堵如故。将军若欲入城,钊自当洒扫相迎,但请将军先示来意,以免将士相疑。”

沈韫看完,沉默片刻。

“他急了。”

她指着第一句。

“庞充之乱已平。他先替庞充定罪。”

又点第二句。

“襄州安堵如故。他告诉你,襄州已经由他安定。”

再往后。

“将军此来,所为何事。他问你有没有名分。”

最后,她抬眼看向梁崇义。

“以免将士相疑。这句最要紧。他在提醒你,若说不清来意,你就是第二个庞充。”

韩璋脸色沉了下去。

梁崇义问:“这信该怎么回?”

沈韫把信折起,指尖在纸背上轻轻一弹。

“如实回。”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坐镇中军,梁将军奉沈氏旧命,率邓州军回镇襄州。”

她停了一下。

“再加一句。李将军若不信,可登城一观。”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道:“让他看沈字帅旗。”

梁崇义问:“现在升?”

“现在升。”

“李钊的探马会看见。”

“就是让他看见。”

梁崇义没有立刻说话。

沈韫抬眼,神色平静:“梁将军昨日说,两万人要有一个名字。名分不能藏在信里。”

她看向官道上正在生火做饭的邓州兵。

“要立在军前。”

梁崇义看了她很久。

随后转身。

“陈璘。”

陈璘立刻上前。

“取沈字帅旗。”

不一会儿,陈璘捧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回来。

绛色帅旗,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沈字。铁划银钩,和当年立在襄州城头的那面一模一样。

沈韫看着那面旗。

这旗是什么时候备下的?

梁崇义从邓州拔营前,还是陈皆拦马之后?

她没有问。

不重要。

她站起身,把旗帜递给梁崇义。

“升旗。”

梁崇义接过旗帜,走向官道中央。

兵士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放下柴火,有人搁下水囊,有人从灶坑边站起来。

梁崇义将旗帜展开。

绛色旗面在正午的风里猛地抖开。

他把旗杆插入冻土,用力一压,旗杆稳稳立住。

风从襄州方向吹过来,把沈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官道上忽然静了。

梁字旗还卷在鞍后,邓州军旗也没有升。

正午风里,只有这个沈字,高高立在官道中央。

这些邓州兵里,许多人都见过它。

魏博城下见过。襄州城头见过。汉水边押粮时,也远远见过。

那旗曾经立在哪里,哪里就是山南东道奉义军的中军。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一个蹲在灶坑边的老卒忽然站起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饼放在地上,整了整土色戎装的领口,对着那面旗单膝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兵士们从各处站起来,放下干粮,放下水囊,整好领口,一队一队跪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着沈字旗猎猎作响。

膝盖落在冻土上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沉闷,整齐,像从地底传出来。

沈韫站在老槐下,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着那面旗。

那是父亲的字。

铁划银钩。

父亲在时,这面旗立在襄州城头。她年少时与兄长策马万山,一抬头便能远远望见。

如今这面旗在这里。

在她面前。

在两万邓州兵的跪拜里。

沈韫从长安逃出来时,以为自己只剩一条命。

到青泥镇时,她知道自己还剩一把刀。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父亲还给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人心。

沈韫慢慢直起身。

梁崇义站在旗侧,没有动。

他的手还扶着旗杆。

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旗上,而在沈韫身上。

那些跪下去的,是他的兵。

他带出来的邓州军。

可他们跪的,不是梁字旗。

也不是邓州军旗。

是沈字。

是沈昭旧旗。

也是站在旗前的沈韫。

她那么年轻,伤病未愈,甚至不能久立。她不懂亲自冲阵,压不住军中骄兵,也没有沈恪那样马上杀出来的威望。

可她一站到沈字旗下,许多兵便仍然低下头去。

梁崇义忽然明白,陈皆为什么让他记住那句话。

将军是沈节帅的兵。

这句话能给他名分。

也能把他拴住。

沈韫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轻声道:“梁将军。”

梁崇义收回目光。

“在。”

“回信。”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中。

“告诉李钊。”

“沈字帅旗已在军前。”

“请他开门。”

梁崇义沉默片刻,终于叉手。

“是。”

这个“是”字落下时,他自己都听见了其中的迟疑。

不是不愿。

是忌惮。

因为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手里有两万人,可这两万人心里,还埋着一个沈字。

而沈韫,正站在那个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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