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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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日之后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韩璋勒住驴子。

前方栎树林里闪出三骑,皆是轻装,马背上挂着弓囊。为首那人勒马停在三十步外,旗枪插在马鞍旁,旗面被山风展开。

玄武纹。

山南东道奉义军旧旗。

那斥候目光扫过驴车。

一个右肩带伤的男人,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女子,一个青衫书生。

他没有立刻放松。

“什么人?”

沈韫从车尾站起来。

她起得太快,眼前黑了一瞬。韩璋下意识伸手,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站在破驴车上,旧袍染血,左臂吊在胸前,腰间一把障刀,膝前一把沈恪的横刀。

她从怀中取出铜龟符,举到胸前。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

声音不高。

却像一枚铁钉,钉进了风雪里。

斥候目光落在铜符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垂眼看腹面刻着的姓名和职衔。

节度留后,沈韫。

斥候神色微变,却仍没有立刻跪。

“留后铜符,未必不能假。”

韩璋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沈韫却没有动怒。

她只看着那斥候,眼底亮得近乎冷。

“永安三年,邓州大雪,军粮断了三日。梁崇义亲自去淯水凿冰运粮,第一车粮送进哪一营?”

斥候脸色变了。

沈韫道:“伤兵营。”

她语速很快,像根本不需要回想。

“那年冻死的人太多,节帅说,活人得先吃饭,才有力气给死人挖坟。”

斥候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

沈韫继续道:“梁崇义回襄阳述职,穿的是旧絮甲。沈夫人嫌他寒酸,叫人取狐裘,他不肯收。沈夫人骂他,说邓州风雪重,冻死了谁替襄阳守北门。”

话音落下,栎树林里只剩山风。

这些事不在军报里。

也不在文书里。

这是奉义军里口口相传的小事。能这样说出来的人,不可能是假的。

斥候终于低头。

他单膝跪了下去。

“邓州右厢前哨,见过沈留后。”

剩下两骑也立刻翻身下马。

膝甲接连砸进雪里。

“见过沈留后!”

年轻斥候的声音里已经带了颤。

沈韫没有说“起来”。

她站在车上,垂眼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韩璋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从长安死人堆里逃出来的重伤女子。

她像重新站回了山南东道的宣忠堂上。

苍白,病弱,几乎站不稳。

可位阶在那里。

名分在那里。

沈昭的节度使大印在那里。

沈恪的刀也在那里。

她问:“梁崇义现在何处?”

为首斥候低头答:“梁将军回师襄阳,日行三十里,此刻应在枣阳驿。”

沈韫眼底掠过一线冷光。

“他走得这样慢,是在等谁?”

斥候额角渗出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韫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等襄阳局势崩坏,还是等本官的死讯?”

斥候头垂得更低。

“将军令我等守各处山口。若遇沈氏旧人、襄阳旧符、长安来人,一律先验,再报。”

沈韫又笑了一下,听不出喜怒。

“他倒还知道等。”

斥候不敢接话。

沈韫道:“派人去报。告诉梁崇义,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衙内兵马使韩璋,幕府校书郎殷亮,在熊耳山南麓等他。”

她顿了一下。

“让他亲自来见我。”

斥候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重。

梁崇义如今手握邓州两万人,回师襄阳,已经是山南东道乱局中最重的一支兵。

斥候只迟疑了一瞬,立刻叉手。

“是。”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骑绝尘而去。

剩下那名年轻斥候留在原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鞍袋里取出胡饼,走到驴车前,双手奉上。

“军中粗粮,请留后先垫一口。”

沈韫低头看他。

年轻斥候耳根发红,头几乎不敢抬。

他们大约都没想过,山南东道的节度留后,正四品上的绯衣之官,会坐在一辆破驴车上,穿着旧袍,带着血迹,一路啃冻硬的焦饼逃到这里。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敢轻慢她。

因为她从长安活着出来了。

因为沈昭死了,沈恪死了,她还活着。

沈韫接过胡饼。

“多谢。”

她撕下一小块,慢慢咽下去。饼很硬,刮得喉间生疼。她许久没有好好吃东西,胃里一阵翻涌,却硬是压了下去。

不能吐。

至少不能在邓州斥候面前吐。

暮色压进山林。

没过多久,官道尽头便传来马蹄声。

火把先从林间亮起,随后二十骑转过山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披半甲,面皮白净,神色沉稳,不像粗豪行伍,倒像个文吏。

他勒马停在驴车前方。

目光扫过车上三人。

韩璋带伤,殷亮衣衫单薄,沈韫裹着旧袍,左臂吊在胸前,膝上横着沈恪的刀。

那将领眼神骤然一沉。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驴车前三步外,叉手深深一揖。

身后二十骑齐齐下马。

甲叶相撞,整齐如一。

“邓州右厢裨将陈璘,奉梁将军军令,迎沈留后。”

山风吹过,玄武旗在他身后展开。

陈璘没有立刻起身。

“梁将军已知留后尚在人世,命末将先行接迎。大队随后便到。”

沈韫垂眼看他。

梁崇义没有亲自来。

这一念头掠过时,她眼底冷意骤然深了一瞬。

陈璘看见了。

只是陈璘仍旧伏着身,没有躲,也没有替梁崇义辩解。

沈韫指尖轻轻扣住沈恪的刀柄。

梁崇义手里有两万人。

她如今只有一枚铜龟符、一把兄长的刀、一条几乎撑不住的命。

她可以怒。

但不能在这里怒。

何况陈璘已经把礼数做足了。

她若此刻发作,折的不是梁崇义,是她自己刚刚被奉义军重新托起来的留后名分。

沈韫压下那一瞬间的火气,声音反而更平。

“梁崇义让你怎么迎?”

陈璘一顿。

“以留后礼。”

沈韫道:“那就按留后礼。”

陈璘立刻低头。

“是。”

他起身回头,沉声道:“换马,披氅,开道。”

亲随立刻牵马上前。

黑马高大,鞍具齐备。马鞍旁挂着灰鼠皮大氅。另一名亲随捧着水囊、热饼和伤药,双手奉到车前。

陈璘亲自接过大氅,站在车侧。

“请留后换马。”

沈韫看了一眼那匹黑马。

她已经很多天没骑过这样的马了。

从长安逃出来以后,她坐过驴车,睡过草垛,啃过冻硬的焦饼,穿着谢长宁留下的旧袍,一路往南,像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回来。

现在,奉义军要把她从破车上请下来。

请回马上。

请回旗中。

韩璋先翻身上马。右肩牵动伤口时,他眉头轻轻一皱,很快压平。

殷亮仍有些发怔。陈璘身后一名小兵立刻牵来一匹温顺些的马,低声道:“殷校书,请。”

殷亮接过缰绳,喉结动了一下。

“多谢。”

沈韫把沈恪的刀挂上新马鞍。

刀鞘撞在铁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抬脚踩住马镫。

只这一个动作,左臂伤口便疼得她眼前发黑。两日来只睡了三四个时辰,身体早就到了尽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往耳后冲的声音。

陈璘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却不敢碰她。

沈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晕眩已经被她压回去。

她翻身上马。

陈璘这才把灰鼠皮大氅奉上。

大氅落下来,裹住她肩头,也遮住旧袍上的血迹。

沈韫坐在马上,低头看向陈璘。

“梁崇义现在还在枣阳?”

“是。”

“他若动了,就让他停。”

陈璘心头一凛。

沈韫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告诉他,我还活着。山南东道还轮不到旁人替沈氏收局。”

陈璘再次叉手。

“是。”

二十骑重新上马。

两骑开道,六骑护左右,余下人马压后。沈韫所在的位置,正落在队伍中央。

陈璘亲自控在沈韫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枣阳驿距此不远。”他说,“梁将军在等留后。”

沈韫抬头。

前方火把已经亮起,山路尽头,隐约能看见更远处一面玄武大旗,在夜风中露出轮廓。

她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往前走去。

暮色彻底压下来。

马蹄踏碎积雪,沉闷声响沿着山路一路往前。

驴车被小兵牵在后面。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

从长安到商州,从死人堆到青泥镇,他们就是靠着这辆破车一路逃过来的。

如今终于不用再坐了。

她转回头。

奉义军的火把在前方连成一线。

玄武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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