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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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堂里还在哭。

薛南阳的灵前,李夫人、梁夫人、庞夫人轮流守着,替薛夫人和薛婉挡去一拨又一拨吊唁的人。梁睿跪在灵前,低头添纸,火光顺着纸边舔过去,灰飞起来,落在他素白袖口上,他没有拍。

沈韫停在偏堂外,看了一眼。

她没有进去。

死人那里,已经有足够多的人守着。

活人这里,还要把话钉进纸里。

她转身去了宣忠堂。

宣忠堂的门已经开了。案上摊着殷亮昨夜整理出的名册、礼单、站位图、借阅簿。陈皆脸色发白,手里却握着笔。殷亮右臂吊着,左手按着纸角,正在誊最后几行。

沈韫走到案后。

“今日开始,昨日上山的人,一个不落,都要留话。”

陈皆抬头。

沈韫伸出一根手指。

“何时上山,何时下山。”

第二根。

“上山以后,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

第三根。

“谁碰过礼单、站位图、告祭辞、山门名录和军中布防图。”

殷亮低头写下。

“问完之后,是否签押?”

“签。”沈韫道,“一份入案,一份交梁将军,一份由韩璋核军中口供。”

陈皆的笔停了一瞬。

这就不是私下查问了。

这是把每一句话都钉进纸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崇义来了。

他仍穿素服,腰间没有佩刀,袖口束得很整。韩璋跟在他身后,甲没有卸,眼下青黑比昨日更重。

梁崇义看了一眼案上的三条规矩。

“定好了?”

“定好了。”

“我也在里头?”

“在。”

屋里静了一下。

梁崇义看了沈韫片刻,没有恼,只点头。

“好。”

这一个字落下,屋里那点绷着的气反倒更重。

沈韫道:“先问小吏、山门和牙兵。再问诸将。李钊、庞充、韩璋、梁叔,我也会留话。”

韩璋终于开口:“你自己呢?”

“我也留。”

陈皆把这一句也记了下去。

第一批小吏、老卒、山门牙兵很快问完。

礼单在正月廿三夜成过一版。李钊帐下录事取过一份,说核护卫人数。梁崇义府中也取过告祭流程。祠堂白幡被挪过半尺,说是挡礼位。申初,程七奉李钊令去山门补防,问过东南坡林子深不深,白幡会不会挡视线,风从那边过来,箭会不会偏。

问到这一句,屋里静了静。

沈韫没有看李钊。

因为李钊还没来。

她只道:“记。”

殷亮低头写下。

问完山门牙兵,沈韫把那张口供压在案角。

“请李将军。”

不多时,李钊进来。

他今日穿素服,里面仍束着武将窄袖,腰背挺得很直。进门先行礼,礼数一点不错。

“梁将军。沈大人。韩将军。”

说到韩璋时,他眼神略略一停,很快移开。

沈韫道:“李将军坐。”

李钊在下首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又落到沈韫脸上。

“沈大人今日是正式问案?”

“核话。”沈韫道,“昨日在山上的人,都要留话。李将军只是其中一位。”

李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便问。”

沈韫垂眼看纸。

“昨日未初后,李将军上山,先去了何处?”

“祠堂前平台,看站位,听薛南阳说礼序。”

“之后?”

“看外圈。”

“申初,你遣程七去山门?”

“是。”

“为何?”

“祠堂三面透风,山门到东南坡那条小道白日未封。原先接旨定在节度使府,府门一关,四面是墙。临时改到山上,防务自然要多看一层。”

稳得像早就想过。

沈韫道:“程七问过林子、白幡、风向。”

“我让他问的。”李钊道,“东南坡最空。若有人趁乱摸上来,那里最容易出事。白幡能挡刺客,也能挡护卫。昨日风大,幡一吹,外圈看不清内圈。至于风向,弓弩最怕偏风。”

每一句都合理。

合理到韩璋也不能立刻挑错。

沈韫抬头看他。

“李将军防务很细。”

李钊平静道:“薛南阳死了,说明还是不够细。”

屋里冷了一层。

沈韫没有接这句刺。

“昨日出事之后,谁下第一道封山令?”

“我。”

“梁将军尚在平台上,韩璋追入柏林,庞充在台阶侧,陈皆按着薛南阳的伤。你先下令封山。”

“那种时候,必须快。”

“东南坡呢?”

“程七带人去堵。”

“还是程七。”

李钊抬眼。

沈韫手指压住纸角,声音仍平。

“我只是在核时间。”

李钊看了她片刻。

“是,还是程七。因为他当时离那边最近。”

沈韫问:“谁让他离那边最近?”

屋里骤然安静。

韩璋的手指在刀柄旁轻轻一动,却没有按上去。

梁崇义眼皮微垂,像在听,又像没有听。

李钊慢慢道:“我让他去的。沈大人方才已经问过。”

沈韫点头。

“记下。”

殷亮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声响。

李钊忽然笑了一下。

“沈大人问得很细。”

“死人躺在偏堂里。”沈韫道,“我睡不着。”

李钊唇边那点笑淡了。

“韩将军也睡不着。昨夜问山门,今日又陪沈大人问我。今日这些话,是沈大人想问,还是韩将军想问?”

韩璋冷冷开口:“谁问都一样,你答。”

李钊偏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薄冷的锋。

“韩将军倒护得紧。”

沈韫抬手,止住两人。

“最后一问。”

李钊收回目光。

“请。”

“若昨日那支箭,当真来自左神策军,你以为这案子该怎么报长安?”

李钊沉默片刻。

“如实报。”

“如何如实?”

“写明箭制与左神策军改制相合,刺客去向未明,请朝廷遣使核问。”

“只写箭制?”

“不然呢?”

沈韫看着他。

“不写李将军认为长安不能放?”

李钊眼神一沉。

“案卷写证据,不写我的认为。”

沈韫点头。

“说得好。”

她转头看殷亮。

“记下。李将军言,案卷写证据,不写推测。”

李钊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

这句话原本是他的退路。

一旦写进纸里,往后所有由他口中送出的“长安不能放”,都只能算推测。

案卷只收证据。

推测不入案。

沈韫把他自己说的话,反手钉在了他自己退路上。

梁崇义抬眼看了沈韫一下。

沈韫没有看他。

她合上纸。

“今日先问到这里。李将军签押。”

李钊低头看了一遍。

屋里静得厉害。

他拿起笔,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锋利,像一笔一笔刻出来。

签完,他起身行礼。

“若无别事,末将告退。”

沈韫道:“辛苦李将军。”

李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沈大人既说所有人都要留话,想必问到自己时,也会写得一样细。”

沈韫道:“自然。”

帘子掀起,又落下。

李钊走了出去。

屋里静了片刻。

韩璋道:“他承认程七是他派去的。”

“嗯。”

“他也把长安那条路咬住了。”

“嗯。”

“你信他?”

沈韫抬眼。

“我只信他刚才写进纸里的话。”

梁崇义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搭在案沿上。

“下一位问谁?”

沈韫把李钊那份口供压到案角。

“先不问人。”

梁崇义看向她。

沈韫垂眼看纸。

程七奉令往山门补防。

三箭同路。

长安不可放。

案卷写证据,不写推测。

她拿起笔,在“奉令”两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一点。

没有圈。

只一点。

墨点落在纸上,很小,像一滴还没干的血。

“等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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