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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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沈韫开始说梦话。

先是“襄州”。

后来是“阿爷”。

再后来,她忽然喊了一声:“阿兄!”

韩璋其实一直没睡沉,高热烧得人意识昏沉,眼皮一阵阵往下坠。可每次沈韫一出声,他还是会睁眼。

十年前,他也这样守过另一个孩子,那孩子还没睁眼看一眼人世,就和母亲一起离去了。

后来十年,再进军营时,总会顺手把那个站在马蹄边上的小姑娘拎远一点。

谢长宁也睁开了眼。

沈韫在梦里走了很久。

脚下全是水,远处有马蹄声,有喊杀声。箭雨落下来时,像无数鸟群同时振翅。

她看见父亲站在前方,紫袍金鱼袋,被风吹得很远。

她喊他,他没有回头。

再后来,是母亲,白绫垂进水里,像一条漂着的蛇。

最后她看见沈恪,兄长骑在马上,回头冲她笑。

“韫娘,阿兄给你摘了最酸的橘子。”

下一瞬,箭雨落下来,沈恪被钉在雪地里。

沈韫猛地睁开眼。

房梁陌生,被烟熏得发黑。身下是干草,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袍子上有药味。

她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沈韫右手摸进怀里,她先摸怀里的铜龟符和银鱼袋,又摸腰间障刀。

都还在。

左臂抬不起来,疼痛已经到麻木的地步,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绷带干净,渗着浅浅的血色。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阵剧痛从小臂窜上肩头,眼前瞬间发白。

食指和中指终于微微蜷了一下,还没废。

她撑着右手想坐起来,刚一动,胸口便翻上一阵恶心,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水听风雪。

门口传来声音:“再动伤口会裂。”

沈韫抬头。

谢长宁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药。他走进来,把药放在案上,蹲下身,按住她试图撑起身体的右腕。

沈韫看着他:“你是谁?”

“谢长宁。”

“你救了我?”

“嗯。”

“多久能上路?”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你刚醒,发热未退,失血过多,左臂刀伤伤骨。现在问上路,不如先问自己能不能坐稳。”

“我要回襄阳。”

“你现在回不了。”谢长宁低头检查她左臂的绷带,语气很平:“若你听医嘱,三日后能勉强坐车。若你继续乱动,今晚就能重新开裂,明日这条胳膊能不能留住,看命。”

沈韫盯着他:“我的胳膊还能不能用?”

“能。”谢长宁道,“前提是你别把它当成别人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韫看着他的脸,她见过他。

“辽东谢氏,谢长宁。”

谢长宁没有抬头:“沈留后还记得我,倒不容易。”

“三年前,我请你留山南东道一年。”

“不是请。”谢长宁剪断药布,声音很平,“是开价,三千两白银,留一年。沈留后当时说得很清楚。”

沈韫道:“不低。”

谢长宁终于抬眼看她:“人命无价,医术也不是行铺里的货。你觉得不低,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算成了一笔账。”

“山南东道一年伤兵、疫病、药材、军医、驿路转运,哪一件不是账?”她声音很哑,却仍然冷静,“谢大夫,你救一个人,可以不谈钱。军府要救多少人,就必须谈钱。”

谢长宁看着她:“那时我不知道沈留后真懂这些,我以为你是个拿着圣恩和家世发疯的小娘子。”

这句话很不客气,沈韫盯着他,眼神冷了一点。

谢长宁低头收药箱:“现在看来,我看错了一半。”

“哪一半?”

“你不是不懂。”

沈韫问:“另一半呢?”

谢长宁把药碗递给她。

“你还是很会发疯。”

“那你现在救我,是做什么?”

“经过这里,看到一个人快死了。我能救,也救得起。”

“救我这种人,会惹麻烦。”

“死人更麻烦。”

沈韫没有再说话,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厌,他说话太准,也太冷。

谢长宁把药碗递给她:“先喝药。”

“我问你襄阳的情况。”

“你连药碗都端不稳。”

沈韫端着碗的右手确实在发抖。

“想回襄阳,先把命吊住。”谢长宁道,“死人回不了襄阳,也领不了奉义军。”

沈韫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谢大夫倒是很懂奉义军。”

这句话带着刺。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

“我十五岁随兄长走药路到过襄阳,后来荆州疫后北返,又从襄阳过了一次。”他声音平静,“这回是第三次。”

沈韫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为什么必须回去。”

“领兵之前,先活过今晚。”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韫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谢大夫在襄阳待过几回,就敢管奉义军的事了?”

“我不管奉义军。”谢长宁道,“我管病人。”

“我不是你的病人。”

“我刚给你剜了腐肉,缝了伤口,压了高热。”谢长宁看着她。

沈韫脸色更冷。

谢长宁却像没看见:“我从汝州出来,那里的冬疫刚压下去,你父亲的行军司马庞充在那里。”

韩璋猛地抬眼。

沈韫声音哑了些:“他现在还在汝州?”

“不,他在襄阳城下。”

屋里一下静了,灶火轻轻一响,火星从炭缝里炸出来。

沈韫看着他:“你亲眼见的?”

“我离开襄阳前,庞充的人已经到城下。”谢长宁道,“还没开打。”

“城门开了吗?”

“没开。”

沈韫的手指慢慢收紧。

若只是回城议事,城门不会不开;若庞充未攻,便说明双方还没彻底撕破脸。

“多久?”沈韫问。

“至少半日。”谢长宁道,“我走的时候,还只是对峙。城头有兵,城下也有兵。庞充没有立刻攻城,城里也没有放他进去。”

韩璋脸色沉下去:“城中谁主事?”

“不知道。”谢长宁说,“城楼上看得出守备严,旗号杂,我离得远,不能断言。”

沈韫问:“其他襄阳军府里的将军或者官员你看到了吗?”

“未曾。”

“我阿兄呢?”

“我没有见到沈恪。”

沈韫的呼吸轻了一瞬。

庞充到城下,城门不开,沈恪却没有露面,这本身就已经够坏。

谢长宁道:“还有两条消息。”

沈韫盯着他。

“说。”

“第一,节度使府挂了白。传言是沈夫人崔氏。”谢长宁道,“但只是传言。我没有进府,也没有亲眼见到灵幡设在哪里。”

节度使府挂白,不是小事。

寻常属官、幕僚、亲兵死了,不会在节度使府正院挂白。能让那座府邸举白的,只有几个人。

沈昭。

崔音。

沈恪。

她低声问:“还有呢?”

“青泥镇外,官道上死了一队打沈字旗的兵。”

屋里彻底静了。

沈字旗,如今还能打沈字旗出门的人,只有沈恪。

韩璋撑着墙,声音哑得厉害:“多少人?”

“不清楚。”谢长宁道,“路上没人敢细看。只说死在官道旁,有人说看见年轻将军,也有人说沈字旗倒在雪里。”

沈韫低头看着药碗。

药已经凉了一点,她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压下去,她才开口:“两条没有一条是确证。”

“没有。”

“但也不能当作没有。”

“是。”

沈韫忽然笑了一声:“谢大夫倒是会救人。”

谢长宁知道她说的不是伤,他没有接这句话。

沈韫把药碗放下,右手还在细微地抖:“城门不开,说明襄阳已经有人在做主。”她声音很轻,“庞充到了城下却没打,说明他还在等。阿兄若活着,他不会让局面拖成这样。”

韩璋低声道:“韫儿。”

沈韫没有看他:“节度使府若挂白,府里必然已经出事。若白是阿娘的,内宅乱了。若白是阿兄的,山南东道已经无人承名。若白是阿爷的……”

她停了一下。

屋里灶火很低,炭灰轻轻塌了一声。

沈韫继续道:“若白是阿爷的,那长安就不是贬,是杀。”

韩璋的眼睛一下红了,沈韫却仍旧没有哭。

她问谢长宁:“你听见节度使府挂白,是在听见青泥镇消息之前,还是之后?”

谢长宁道:“之后。”

“也就是说,青泥镇那队人若真是阿兄,消息传回襄阳,府中挂白也说得通。”

“是。”

“但若青泥镇只是沈字旗兵,府中仍然挂白,那死的就是阿爷或阿娘。”

谢长宁没有说话。

沈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下来:“青泥镇那队人必须确认。”

谢长宁皱眉:“你现在不能走,你现在去,半路上就会重新发热。”

“那就烧着去。”

“你若死在半路,襄阳不会因为你死得急,就少乱一天。”

沈韫冷冷看向他。

谢长宁也看着她。

“沈留后。”他语气仍旧平静,“你现在身上有刀伤、冻伤、失血、高热,左臂伤骨,连坐稳都费力。你当然可以不把自己当病人,但你的身体不会因为你是山南东道留后,就按军令行事。”

沈韫脸色极冷。

韩璋却低声道:“他说得对。”

沈韫转头看他。

韩璋眼眶发红,右肩渗着血,脸色灰败,却仍然撑着坐直。

“韫儿。”他说,“先把药喝完。”

沈韫看了韩璋很久。

最终,她重新端起药碗。

一口。

一口。

药太苦,苦到舌根发麻。可她不能吐,也不能倒。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下:“韩叔,天亮以后,去青泥镇。”

谢长宁收回手,低头整理药箱:“坐车。不能骑马。不能乱动左臂。路上若再发热,停。”

“停多久?”

“到你退热。”

“若我不听呢?”

谢长宁抬眼看她:“那你这条胳膊归天,命也未必归你。”

沈韫冷笑:“谢大夫说话一直这样讨人嫌?”

“看病人听不听话。”

“那你怕是很少讨人喜欢。”

“无妨。”谢长宁把药包放到案上,“我看病不靠讨人喜欢。”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

沈韫低头,用还能动的右手按住怀里的铜龟符。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襄阳乱不乱,沈氏有没有罪,山南东道该归谁,都不能由长安的人、襄阳城上的人、路上的流言替她说。

她还活着。

那就得她亲自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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