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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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树林上方,一只寒鸦猛地惊飞起来。

韩璋先抬头。

他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可还是晚了半息。

箭声几乎是贴着风来的。

像谁在林子里折断了一根细枝。

韩璋身子一拧,刀出一半,示警还未出口,那支箭便到了。

箭从东南侧柏树林里射出,穿过平台边缘那道谁也看不见的空白,直奔梁崇义后心。

梁崇义正跪在青砖上,双手举过头顶,照着薛南阳方才说的姿势试着接那道还未到来的诏书。

那一箭去得极直,箭镞指着的,正是两片肩胛骨之间最薄的地方。

薛南阳站在他右后侧。

他离得太近了,手还托在梁崇义肘弯上。韩璋拔刀那一声极短的金属响撞进他耳里,他下意识偏了半步。

只那半步。

箭便穿进了他的右胸。

箭镞入肉时没有多大声响,只是“噗”的一声闷响,像一拳砸进湿透的棉絮里。

灰羽猛地一颤。

薛南阳整个人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倒下,甚至脸上的神情都没有来得及变,只低下头,看见胸前绯色官服上慢慢洇出一团更深的红。

梁崇义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他。

庞充那边已经骂出了声。

“他娘的——”

韩璋的人冲了出去。刀彻底出鞘,牙兵随他扑向东南侧柏树林。靴底踩碎薄冰,又踏进湿泥里,脚步乱而急。

李钊没有追。

他站在东侧,手按刀柄,目光先落在箭来的方向,又飞快扫过平台、香案、石阶和众人的站位。

下一刻,他厉声道:“封山!石阶口、东侧坡地、后头小道,全给我卡死!一个都不许放下去!去找郎中!”

牙兵应声散开。

庞充已经扑到近前。

他一脚踢翻香案,供盘里的几只干橘子滚出来,骨碌碌撞到台阶边。庞充根本没看。他蹲下身,盯着薛南阳胸前那支箭,手伸出去,像是想拔,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老薛——”

声音一下哑了。

陈皆怀里的青布包袱落在地上,站位图、告祭辞草稿和香案名录散了一地。他顾不上捡,半跪下去托住薛南阳后背,一手按住伤处。温热的血立刻从他指缝间漫出来,沿着掌纹往袖口里淌。

沈韫这时候才蹲下身。

她看的是箭。

位置太高,太深,入得太利。

她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下去了。

薛南阳靠在梁崇义与陈皆之间,呼吸已经乱了。他眼睛还睁着,先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随后慢慢移开,落到梁崇义脸上。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咳出一小口血。

梁崇义一只手托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直到那口血落到自己袖口上,他才猛地收紧手指,像这样便能把人往回按住。

“别说话。”他说,“留着力气,坚持住。”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薛南阳却还是看着他。

他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那只手还保持着平日握笔的样子,食指和中指之间空出一道窄缝,像还夹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他把手指按进梁崇义掌心,很轻,很慢,像在写字。

梁崇义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像攥住一张还没写完的文书。

可那一点力道很快散了。

没有人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他的手指开始往下滑,滑到一半,被沈韫伸手托住。

殷亮站在最外头。

他看着薛南阳胸前越漫越开的血,看着陈皆满手的红,看着梁崇义僵住的手,看着沈韫垂着眼,把薛南阳散开的袖口一点点放下去。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要死了。

比在青泥镇听见沈恪死讯时还清楚。

那时死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如今却是活生生地在眼前,一点点熄下去。

柏树林里,韩璋追击的声音渐渐远了。枝条被刀锋劈断,牙兵踩碎枯枝与薄雪,再往后,连这些声音也被风吞没。

庞充忽然抬头,看向东侧。

李钊仍站在原处,手按刀柄,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目光却冷得发亮。那一眼太快,庞充没来得及说什么,李钊已经转过头去,继续下令封山。

沈韫也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薛南阳那只还带着一点余温的手,轻轻放回他自己身侧。

薛南阳又动了一下。

这一回动的是眼睫。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最后起的一圈极细波纹。

然后那一点波纹也没了。

陈皆按在他胸口的手忽然一空。

血还在往外漫,却不再冲了。

陈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全是血,顺着掌纹一道一道漫开,每一条线都被填成了红色。

风又卷了一阵。

告祭辞草稿被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青砖上。纸页边角沾了血,也沾了雪水,墨迹慢慢洇开,把“承节帅遗志,守山南疆土”里“疆土”两个字泡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没有人去捡。

韩璋从柏树林里回来了。

刀已收回鞘中,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沾着湿泥。他走到平台边缘,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插在薛南阳胸前的箭,又看向梁崇义。

梁崇义没有抬眼。

他仍握着薛南阳方才写字的那只手,指节很白,像是只要一松开,方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力气便会彻底散尽。

庞充蹲在台阶边,手里不知何时攥住了一只滚出来的干橘子。橘皮被他捏裂,干涸的橘络从指缝里挤出来,碎成一点一点,掉在靴边。

沈韫慢慢站起身。

她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染得斑驳。

她先看东南侧那片柏树林。

林子里已经静了,连寒鸦都飞远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次刺杀之后,她还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长安。

这一箭之后,长安已经不够用了。

像有人站在这祠堂前,看着他们一遍一遍把位次走过。

看着梁崇义会跪在哪里。

看着薛南阳会站在哪一侧。

看着韩璋把外圈定在十五步。

看着李钊和庞充之间,会自然空出一条窄缝。

这支箭,是冲着梁崇义后心来的。

若不是薛南阳侧了那半步,此刻倒下的人就不是他。

沈韫低头看着薛南阳。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眸子里最后那一点光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她伸手,替他把眼皮轻轻抚下去。

祠堂前的白幡还在猎猎作响。

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卷起来,落在薛南阳绯色的官服上,一层灰白,覆在那片深红上,像一场来得太迟的雪。

沈韫抬起头,再次看向柏树林。

不是长安。

是襄阳城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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