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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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将军。”薛南阳没叫老庞。“那日你从汝州拔营,直扑襄州。节帅在世时,你从未违令。这一次,是为什么。”

庞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嘴里的肉嚼了很久,久到你觉得那块肉是不是永远嚼不烂。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把肉顺下去,才抬头看了薛南阳一眼。

“奔丧。”他说。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人接话。

庞充笑了一下。“不信是吧。”他把酒碗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我自己也不信。”

韩璋开口了:“奔丧,带五千人。”

庞充没有看他。他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老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出门遛弯儿不带兵似的。我是行军司马,我出门不带兵带什么?带礼物?”

他笑了一下:“襄阳城里的特产我倒是想带,汝州那边没啥拿得出手的。”

没有人笑。

韩璋追问:“你奔谁的丧。”

庞充的动作停了一瞬。

“后来就都奔了。”他说。

庞充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我拔营的时候,节帅还没死。”

他说得很慢。

“可这还不够么?”

他抬眼,看向桌上的几个人。

“八月还加兵部尚书、宰相衔,十月一纸诏书贬到播州。罪名不明,处置却急。沈恪那倒霉孩子无论是替父周旋还是救韫儿,必然要往长安跑。老梁在邓州,韩璋和韫儿在长安,薛南阳和李钊守城。襄州一下子乱成那样,我不回来,等你们自己坐在城里互相瞪眼么?”

他说完,喝了一口酒。

“可我一路往襄州赶,一路听见死人。”

“先是节帅死了。”

“再是沈恪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又听说韫儿死在长安。”

沈韫坐在靠门的位置,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庞充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韫儿,真不好意思。叔叔那会儿消息不灵通,到处都是流言,说你死在长安了。”

他说完,立刻把目光移开,像不敢多看她一眼。

“所以你问我奔谁的丧?”庞充看向韩璋,“节帅的,小沈将军的,韫儿的,后来夫人也没了。四个人的丧,五千人不算多。你要觉得多,那是我庞充排场大。”

他把“排场大”三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咬一块嚼不烂的筋。

李钊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节帅入京前,把山南东道的兵分成了四份。你领五千人驻汝州,我掌襄州兵马,老梁戍邓州,薛副使留镇。节帅的令,是京中有变,各营自保为要,不得擅动。”

他顿了一下。

“你动了。”

庞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碗端起来,对着李钊举了一下。

“动了。”

他停了一下。

“怎么着吧。”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大人面前,不辩解,不求饶,只是把脸仰着,说,你打吧。

李钊看着庞充,那个在魏博城下把胡饼砸向梁崇义又被他拽住的庞充,那个在房州饿肿了脸跪了一夜的庞充,那个抬棺时还要抢前面位置的庞充。

“你那五千人,”他说,“挡了我三天。”

庞充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短,像刀刃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三天。”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李钊,你他娘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我手里五千人,你手里多少?你他娘的才挡了我三天,你听听,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酒洒出来,他也不管。“三天。我在汝州练了那么久的兵,到你城底下就撑了三天。这事儿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在军中混。”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淌下来。

李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你为什么要来。”

庞充把酒碗放下。“我说了,奔丧。”

“节帅没死的时候你就动了。”李钊声音压低。

沈韫抬眼看向李钊。

她忽然明白,李钊真正想问的不是庞充为何动兵。

他想问的是,你在汝州,到底听到了什么?

庞充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下去。

“李钊,你这是问我为什么回来,还是问我知道了多少?”

庞充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李钊,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种眼神韩璋见过——在魏博城下,庞充把饼丢给梁崇义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庞充的手停在酒碗边。

李钊看着他:“汝州离襄阳数百里。消息传到你那里,再整兵拔营,不该这么快。”

庞充笑了一下。

“嫌我耳朵太长?”

李钊没有笑。

庞充把酒碗放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那一路赶得太急,急到后来分不清自己是在回襄阳,还是在追一群已经追不回来的死人。

“沈昭从山南东道节度使,变成播州县尉。这还不够我动?李钊,你是觉得我该等什么?等第二道诏书?等节帅人头落地?等沈恪那倒霉孩子也死在路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太重,屋里的灯火都像低了一寸。

“我听到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嚼了很久才发现里面有沙子的肉。“李钊,你问我听到了什么?我在汝州,离襄州几百里地,我拔营的时候,节帅还没死。我到襄州城下的时候,节帅死了,夫人死了,沈恪死了。你在城楼上站着。你问我听到了什么?”

他把酒碗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着。

“我听到的东西多了。要不要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李钊没有说话。

庞充看着他,忽然笑了。“算了。说了也没意思。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个屁用。”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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