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逃了。
但他带来的十二个探宝队员，还有六个站在青铜门外，进退两难。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灵薇站在门前，周身黑雾翻涌，像煮沸的墨汁。黑雾所过之处，地面、石壁、青铜门上的倒影全被剥离，那些影子从二维平面中“站”了起来，化作手持虚无刃的影傀，刀刃架在六个探宝队员的脖子上。
“他动了，就死。”灵薇看向苏余，“他不动，你们先死。”
苏余还僵在原地。子时的绝对静止还没结束，浑身肌肉像被水泥封住，但意识清醒，看得见，听得到。
他看见一个探宝队员试图后退——只退了一步。他的影子突然从脚底挣脱，反手一刀捅进主人后腰。队员惨叫倒地，伤口没有流血，但生命力从体内飞速流失，像被影子吸走了。
剩余五人瞬间不敢动弹。
“影子——影子活了！”有人惊恐大叫。
灵薇没理会，黑雾继续翻涌，影傀数量从六个增加到十二个，每个影傀都对应一个探宝队员的倒影，动作和本体同步——本体发抖，影子也发抖；本体冒汗，影子也冒汗。但只要本体试图攻击，影子就会先一步动手。
苏余看得心头一跳。他见过灵薇出手，但没见过她真正展开领域。这不是普通功法，是近乎法则层面的能力——剥离影子，赋予影子独立的杀伤力。能掌握这种力量的修士，至少是圣王境。
“她到底是什么人？”
绝对静止结束。
苏余活动僵硬的脖子，骨节咯吱作响。
六个探宝队员跪在地上，脖子上都架着至少两把虚无刃。厉无咎已不见踪影，地上只剩被影子反噬的队员尸体。
“你杀得太快。”苏余走到灵薇身边，“我还想留着他们多玩一阵，正好试试新能力。”
灵薇没接话。黑雾翻涌，十二影傀同时消散，六人脖颈上的刀刃消失，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灵薇抬手虚按——六人同时闷哼，眉心各多出一道细小的黑色裂缝。
“影印。”灵薇淡淡道，“三天之内，你们的命在我手里。想活，回去告诉厉无咎，再打苏余的主意，他的影子会先杀了他。”
六人连滚带爬逃出通道。
苏余看着灵薇：“你到底是谁？能剥离影子、制造影傀、一念之间给六人打下追踪印记——这手段，别说苍玄镇，就是北域时族本家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该问的别问。”
“我有资格知道。”苏余盯着她，“你说欠时族一个人情，我作为时族唯一的契约者——”
话没说完，灵薇忽然抬手。
一指点在他眉心。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涌入，像一根冰针刺进识海。苏余本能想退，但身体再次僵住——这一次不是契约反噬，而是灵薇的压制力。
“下一次主动消耗时痕，你会直接老去五年。”灵薇收回手指，语气不起波澜，“你确定还要继续？”
苏余内视识海，发现眉心处多了道灰色印记——形状和灵薇的虚无刃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印记悬浮在识海中央，和“时”字平行，既不融合也不排斥，像一把悬着的刀。
“这是什么？”
“时痕枷锁。”灵薇说，“你的时痕力量增长太快，肉身还没跟上。五百六十三枚时痕，至少需要通幽境肉身才能承载。你现在的肉身不过开元境巅峰，再强行催动，不用伪神动手——你自己就会先炸开。”
“所以这个印记是封印？”
“不是封印，是枷锁。”灵薇说，“封印会限制你的力量上限，枷锁只限制你每次的输出上限。简单说——下次你催动时痕时，最多催动两百枚。超过两百，枷锁会强制打断，代价是五年寿元。”
苏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也就是我现在有五成肉身强度加成，反应速度也提升五成，还觉醒了时间领域和时间掠夺，这些被动都不受影响。只是不能像之前那样一把梭哈？”
“可以这么理解。”
“那够了。”苏余活动手腕，“五百枚时痕的被动加持，对付金身境绰绰有余。至于主动能力——两百枚上限，杀个把不长眼的也够了。”
灵薇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怕老死？”苏余往星空深处走，“灵薇，十九年前被扔出本家，所有人都说我活不过双十。我每一天都是捡来的，用捡来的命换力量，有什么好怕？”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对了，那个‘影印’，能不能教教我？”
“你学不会。”
“为什么？”
“影印需要消耗的是情绪。”灵薇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波动，“你对影子的控制力，取决于你对那个人的恨意。越恨，影子越强。你现在有恨的人吗？”
苏余想了想，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等我查清当年是谁把我扔出本家——应该就有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
星空深处，那道盘踞的阴影越来越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星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自然裂开——是被撞开的。
三道浑身浴血的人影从裂口中跌出，砸在苏余面前。为首的是个穿着时族服饰的青年，脸上布满和苏余相似的金色纹路，身上至少有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另外两人已断气，尸身还在被某种黑气侵蚀。
“时族的人？”苏余蹲下。
青年睁开眼，看见苏余腕上的金色纹路，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你是——契约者？救救我！黑山里的东西——它醒了！它在追杀所有活人！”
话音刚落，裂口中涌出大片黑雾。
黑雾凝成一只巨爪，朝青年抓来。苏余抬手，时间领域展开——巨爪在他身前三尺骤然减速，像陷进泥沼。
“什么鬼东西？”
他话音未落，黑雾深处亮起两只金色的眼睛。
和苏余在黑山外围感受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亮，压迫感更强。
“又一个契约者？”黑雾中传出低沉的声音，“时青天那老东西竟还活着，还找了个替死鬼。”
“你就是伪神分身？”苏余站在青年身前，时间领域维持在三尺范围，“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狂妄。”
巨爪猛然加力。时间领域剧烈震荡，苏余闷哼一声——不是被击破，是对方的攻击中蕴含时间之力，两股时间之力对冲，产生连锁反应。
五百六十三枚时痕同时震动。
然后，眉心那道灰色印记亮了。
枷锁启动。
苏余感觉体内力量被强行压制，原本可以催动五百枚时痕，现在最多催动两百。但两百枚时痕的力量依然恐怖——时间领域骤然扩张到十丈，将黑雾巨爪和伪神分身同时笼罩。
“灵薇！”
“我知道。”灵薇身形一闪，出现在苏余背后，单手按在他后心。黑雾涌入体内，和眉心的枷锁产生共鸣——枷锁不是封印，是转换器。它将苏余无法催动的三百多枚时痕力量转化成另一种形式，输入灵薇体内。
灵薇抬手。虚无刃斩出。
刀锋过处，黑雾巨爪齐腕断裂。断面光滑如镜，不是被斩断，是这一部分的“存在”被直接抹除。
伪神分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它退了。
黑雾如潮水般退入裂口，临走前留下怨毒的声音：“时间枷锁——灵族的手段！没想到时族的余孽竟和灵族还有勾结。等着，待本座真身苏醒，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裂口弥合。
灵薇收回手，黑雾平复，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苏余第一次看到她显出疲态——尽管有黑雾遮掩，但动作的僵硬瞒不过他的眼睛。
“灵族。原来你是灵族的人。”苏余没追问，低头看向奄奄一息的时族青年，“先说说，你是谁。”
青年咳着血沫，断断续续道：“我叫时……时鸣，北域时族本家的探路人。三天前本家派出三支队伍进入黑山，寻找……寻找当年时青天族长留下的‘时痕本源’。但我们刚进内围，就遇到了刚才那东西——”
“伪神分身。”
“是。它杀了两支队伍，只有我带人逃到这里。它说——它说这一次苏醒，是因为感应到了新的契约者。还说等它彻底苏醒，要把所有时族血脉吞噬干净。”时鸣抓住苏余的袖子，“你是契约者对吧？求你去救救本家的人，他们还在黑山深处困着！”
苏余站起身：“本家的人？当年把我扔出本家的那个老狗，也在吗？”
时鸣愣住。
“问你话。”
“你说的是——时天罡长老？他在。他是这次探寻行动的领队。”
苏余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有意思。债主还没打完，仇人先送上门了。”他拉起时鸣，“带路。老子倒要看看，当年说我活不过双十的人，现在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
灵薇跟在他身后，声音忽然冷了几度：“提醒你一件事。”
“说。”
“你眉心的枷锁，不是白给的。它的副作用是——”她顿了顿，“每一次被动触发，你对时间的感知会加速一倍。简单说，你以后会感觉日子过得越来越快。今天是一天，明天可能就感觉只剩半天。”
苏余脚步一顿。
随即摆了摆手：“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日子过得快，说明实力涨得快。反正早晚要死——死在变强的路上，总比死在床上强。”
大步踏入裂口，消失在被撕裂的星空之中。
身后，时青天盘膝坐在虚空中，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复杂的神色。
“像。真像老夫年轻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熬过伪神苏醒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