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章 别院疑云生杀机,密册孤途奔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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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郊的僻静别院,青墙高耸,院门紧闭,像一口被世间遗忘的深井。

自月港民变仓皇逃出,高寀便被徐学聚安置在此,一住便是一段时日。起初他尚心安理得,只当是巡抚大人念及旧情,为他寻一处避风港,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渐渐在院间弥漫开来。

最先不对劲的,是出行。

往日里,手下小太监、护卫出门采买米面油盐、打探城中消息,守门的兵丁虽有盘问,却也放行。可近几日,但凡有人靠近大门,立刻便被几名面无表情的亲兵横身拦下,语气客气,态度却强硬得没有半分转圜。

“高公公身份贵重,如今城中不宁,巡抚大人特意吩咐,为保公公安全,诸位不必外出,一应所需,只管开口,府里会派人代买送来。”

说是代买,实则断了他们所有与外界接触的路。

护卫们不甘心,几次强硬要出,却被院外暗哨死死拦住,连墙角、后门都有人盯守。整座别院,看似安逸,实则已成插翅难飞的囚笼。

高寀活了大半辈子,在紫禁城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数十年,早成了人精中的人精。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守卫增多、换岗变密、饮食不断,却再也没有半分外界消息流入。

反常至极。

徐学聚前恭后倨,态度骤变,绝不可能无缘无故。

高寀坐在昏暗屋内,枯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心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执掌福建税监多年,最清楚这潭水有多深。月港商税肥得流油,从巡抚到总兵,从布政司到府县官员,没有一个没从他手里分过银子。如今民变骤起,他这个税监成了首当其冲的替罪羊,徐学聚骤然将他严加看管,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京城一定来人过问了。

他不知道来的是钦差,只知道皇帝动了怒,而福建这帮官员,最擅长弃车保帅。

这个念头一出,高寀浑身冷汗瞬间浸透内衣。

当夜三更,万籁俱寂。

他把所有亲信护卫、贴身小太监尽数唤到屋内,人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高寀抬眼一扫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刺骨:

“徐学聚要杀我们灭口!京城已经来人了,他们要把所有罪证,全都推到咱家头上!”

众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高寀语气再冷三分,把所有人死死绑在一条船上:

“我是首恶,你们是亲随。他们为了斩草除根,一定会把你们一起灭口,一个都不留!”

小太监们吓得腿一软,尽数跪倒在地,哭声压抑到极致,浑身抖如筛糠。

高寀猛地一拍桌面,声线陡然拔高,摆出一副同生共死的刚烈模样,当众喊话稳住人心:

“哭什么!咱们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等会儿大伙儿随我一起冲出去,杀开一条血路,逃回京城,向陛下请罪!

绝不能不明不白,死在这群福建狗官的手里!”

这话一出,护卫们眼中顿时燃起求生之火,纷纷握紧刀把,准备死战突围。

谁也没有发现,高寀说话之际,目光微微一垂,极隐蔽地朝最亲信的小禄子递了一个冷厉至极的眼色。

小禄子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众人领命,纷纷前去准备突围,屋内只余下高寀与小禄子两人。

门一关上,高寀脸上那点刚烈决绝瞬间褪去,只剩下老狐狸的阴鸷与求生狠辣。

他快步走到床前,从最深处拖出那只漆黑沉重的木匣,一把塞到小禄子怀里。

“公公……”

“别出声。”高寀按住他的肩,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当众那番话,是稳住他们,也是为了引开追兵。

我体态臃肿,目标太大,冲出去必死无疑,带着你们一起,更是一个都活不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精光:

“你记住,你走的路,才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活路。

你从后院狗洞钻出去,一路往南,直奔泉州港,去找奋武军林驰将军。

只有他这支客军,能压得住福建官场;只有他,能护住这本账册。”

小禄子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上来:“公公,那您……”

“我带他们从正门冲,往反方向跑,把所有追兵全都引走。”高寀声音平静,却藏着最深的算计,

“他们抓我,是为了逼问账册。

只要账册不在他们手上,他们就不敢杀我。

你把账册送到林驰手里,我才能活,你才能活,剩下的人,才有一线生机。”

他防的,不只是徐学聚、朱文达。

更是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亲信。

人心隔肚皮,大乱之际,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人为了活命,转头出卖主子。

当众只说“一起冲回京城”,绝不泄露账册与小禄子的去向,这是高寀在深宫活了一辈子,刻进骨头里的自保之道。

小禄子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咽回肚里,重重磕头:

“奴才明白!奴才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把账册送到林将军手中!”

“好。”高寀闭上眼,一滴老泪无声滑落,再睁眼时,已是一片狠厉,

“走,现在就走。千万别回头。”

小禄子抱着黑木匣,悄无声息退入后院阴影之中。

高寀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厉声喝道:

“所有人,随我冲!杀出去,回京城!”

护卫们齐声应和,气势一振,护着高寀朝着正门猛冲而去。

几乎在同时,院外杀声骤起!

朱文达派来灭口的亲兵再也不掩饰,持刀破门而入,见人就杀!

高寀的护卫怒吼着迎上去,死死缠住追兵,院门处瞬间刀光交错,血光四溅。

高寀在亲兵护卫下,拼命朝着与泉州相反的东边狂奔。

他不敢回头,不敢叫嚷,只恨自己腿脚太慢。

可他身材臃肿,步履蹒跚,在夜色中一眼就能认出,根本藏不住。

朱文达亲自带队,一眼便锁定了那个笨拙迟缓的肥胖身影,眼中杀机暴涨,厉声暴喝:

“高寀在那!追!给老子抓活的!”

大队亲兵如狼似虎,齐齐朝着东边狂追而去。

谁也没有留意,别院后侧,一道瘦小的身影抱着沉重木匣,从泥洞钻出,一头扎进黑暗,拼尽全身力气,向着正南——泉州港、奋武军大营,亡命狂奔。

高寀被追兵越追越近,心却一点点沉定下来。

他跑,不是为了挣脱。

而是为了拖。

拖到账册离开福州。

拖到小禄子见到林驰。

只要账册不落进徐学聚、朱文达手里,他这条命,就还有一线生机。

夜色如墨,一追一逃,一死一生。

一本决定东南官场命运的密册,正在黑暗中,奔向林驰。

与此同时,巡抚府正厅灯火通明,徐学聚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死死盯着厅门方向,满心焦躁地等候朱文达归来复命。

不多时,厅门被重重推开,朱文达一身甲胄沾血,大步闯入,单膝跪地高声回禀:“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已将高寀一行人尽数拿下,高寀本人也被生擒!”

可话音刚落,他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起来,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吐出。

徐学聚眉峰一拧,厉声呵斥:“都到了这般关头,还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朱文达身子一颤,慌忙回道:“大人……高寀是抓住了,可属下搜遍了他全身,还有他所有亲随护卫,那本要命的密册,半分踪迹都没有找到!”

“什么?!”

徐学聚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脸色骤变,“密册不见了?!”

“是……是没找到!”朱文达连忙补充,试图安抚,“属下已经怀疑,那老狐狸定是把密册藏在了大人您临时安置他的别院府内,此刻已经派亲兵全府搜查,很快就会有消息!”

徐学聚压下心头惊怒,目光如刀盯着朱文达:“方才你说,高寀带着护卫冲出来被你擒住?他分明是早有准备!你把今夜灭口、围捕的全过程,一字不差给我讲一遍!”

朱文达不敢隐瞒,连忙将经过细细道来,从三更带兵围院,到高寀率众持刀冲出,再到合围生擒,一字不落尽数告知。

徐学聚越听脸色越冷,当即沉声发问:“第一,你说高寀突围方向是哪边?”

朱文达立刻回道:“回大人,是正东面!”

“第二,”徐学聚声音更沉,“他的手下,当真像是要拼死突围逃命吗?”

朱文达一怔,仔细回想片刻,脱口道:“大人这么一说……还真不是!他们根本不像是要搏命逃走,反倒更像是故意在拖住我们的人!”

这句话一出,徐学聚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死死盯着朱文达,一字一句冷得刺骨:“朱文达,我再问你——今夜高寀身边所有随从、亲随、小太监,你可清点过人数?确认一个不少?”

朱文达顿时语塞,额头冷汗直冒:“属、属下……当时只顾擒杀围捕,还未曾清点……”

“混账!”徐学聚勃然大怒,霍然起身,“立刻去给我清点!一个一个核对!少了一人,唯你是问!”

朱文达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厅堂。

不过一炷香功夫,他便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地奔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大、大人!清点完了——少了一个人!是高寀最贴身的小太监小禄子,不见了!”

徐学聚如遭雷击,踉跄一步,重重瘫坐在梨花木椅上,浑身冰冷,再无半分力气。

他终于明白,高寀早已布下金蝉脱壳之计,以东边突围为诱饵,以护卫缠斗为掩护,悄悄将密册与最亲信的小太监送出了囚笼。

今夜这一局,他们看似擒住了首恶,实则放跑了最致命的活口与密册。

东南官场的天,要彻底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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