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甜泉边就支起了两座台子,隔着一个泉眼,遥遥对峙。
东边是墨长老带的“雅甜会”。台子铺着云锦,摆着玉案,案上糖糕全是用万年寒冰雕的模具蒸出来的,圆得像是拿圆规量过,糖霜厚薄均匀,连上面点缀的草叶纹都是用金箔贴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几个穿锦缎的仙童站在台后,手里捧着玉盘,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半点甜意也无,倒像是庙里的泥塑菩萨。墨长老坐在主位,手里摇着玉骨折扇,慢条斯理地品着杯里的“仙露”,那露水清得没有一丝杂色,一看就寡淡得很。
西边是陈默搭的“歪糕摊”。没台子,就几块破木板钉的架子,架子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阿卯蒸的歪糖糕(这次没用模具,歪得各有特色)、灵圃仙仆捣的野薄荷泥(装在豁口的瓦罐里)、烈阳神将那颗成了化石的野果(直接搁在块青石上)、还有小仙童娘亲绣的歪荷包、老仙仆藏的半块麦芽糖……乱七八糟堆了一片,在雅甜会那整齐的玉案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陈默自己蹲在架子后面,正用柴刀削竹签,削好了就插在歪糖糕上,嘴里骂骂咧咧:“***,糕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眼睛看的!圆了就能甜?老子砍柴劈了三十年,就没见过几根笔直的柴火,不照样烧得旺?”
云清瑶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昨天那块拼好的碎糖糕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又在旁边插了根野薄荷嫩茎。她今天依旧穿着素布裙,发髻上的野薄荷晃得欢实,在一片锦衣华服里,像棵长在玉石缝里的野草,倔强又鲜活。
“哼,粗陋不堪,也敢称‘摊’?”墨长老摇着折扇,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全场听见,“甜念者,当存雅意,合规制。似此等歪扭之物,只配称‘杂食’,岂能与我‘雅甜’相提并论?”他折扇一指,身后一个锦缎仙童立刻端起一盘玉雕糖糕,朗声道:“此乃‘如意糕’,取灵泉之水,以太上忘情经文火蒸制,圆融如意,合乎天道,甜中雅品!”
台下围观的凡脉后裔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捧着自家带来的歪念物,此刻被“雅甜”二字压得抬不起头,有人悄悄把手里的歪糖糕往身后藏,有人看着玉盘里的如意糕,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攀比的种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种下了。
“如意个屁!”陈默猛地站起来,柴刀往木架上一剁,震得那些歪糖糕都跳了一下,“老子问你,这糕是你娘蒸的?还是你媳妇做的?你蒸的时候烫着手没?吃的时候烫嘴没?圆得跟个球似的,连点人情味都没有,也好意思叫甜?”
他这一嗓子吼得实在,台下不少人脸一红,想起自家蒸糕时烫到的手、递糕时对方的笑,那些才是真东西。可墨长老还没开口,另一个穿绫罗的仙童就尖声道:“乡野村夫,懂什么雅致?你家那歪糕,能摆得上台面?能入得了神帝的眼?我家公子的如意糕,昨日已呈给公主品鉴,公主都赞了‘工整’二字!”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了。原本只是“雅俗”之争,现在扯上了神帝和公主,还带上了“品鉴”,攀比的味道一下子浓得呛人。不少凡脉后裔看着自己手里“拿不出手”的念物,脸上露出了羞愧和不安,有人甚至想把东西偷偷扔了。
地脉深处,那粒黑种猛地颤了一下。顶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里倒映着台上台下的众生相——羡慕、羞愧、不安、虚荣……这些“异化念”像最上等的养料,顺着地脉往黑种体内涌。它的根须肉眼可见地粗壮了一圈,叶片上的反向纹路亮得发油,几乎要撑破地脉。
云清瑶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一个小仙童偷偷把娘亲绣的、有点脱线的荷包塞回怀里,转而羡慕地盯着玉盘里的金箔草叶;她看见灵圃仙仆的瓦罐被几个锦缎仙童嘲笑“粗鄙”,老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她甚至看见烈阳神将捏紧了拳头,掌心的草叶印烫得吓人,却碍于“雅俗”之辩,不好发作——毕竟,对方抬出了“合乎天道”、“神帝品鉴”。
“工整?”云清瑶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落玉盘,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她走到歪糕摊前,拿起那块拼好的碎糖糕,又指了指阿卯刚蒸好的一盘歪得各有特色的糖糕,“墨长老,你说这糕歪,不合规制。那本宫问你,何为‘规’?何为‘制’?”
墨长老折扇一顿,冷笑道:“规矩者,天道也。甜念节乃神帝钦定,自然要有章法,方能显我神域威仪,承太上忘情真谛。”
“太上忘情真谛?”云清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太上忘情,是忘‘私念’,不是忘‘念’。甜念节祭的是凡俗生民之念,是阿卯记着奶奶的烫手糕,是灵圃仙仆念着娘亲的薄荷水,是烈阳神将三万年不忘的一口野果甜。这些念,有烫手的疼,有缺角的憾,有歪扭的真,这才是‘念’!你那如意糕,圆融无瑕,却无疼无憾,无情无念,与太上忘情何干?与甜念何干?”
她话锋一转,指尖指向雅甜会的玉案:“至于‘显神域威仪’?神域威仪,是靠几块冰雕玉砌的糕点撑起来的?还是靠万千凡脉后裔心头那点活生生的甜意撑起来的?”她猛地一挥袖,那盘金光闪闪的如意糕被一股柔力托起,飞到甜泉上空,“本宫今日便告诉你,何为真正的‘甜念’!”
她没动用仙力摧毁,只是屈指一弹,一粒从阿卯糖糕上掉下来的、带着牙印的糖渣,飞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块如意糕。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块被奉为“雅品”的如意糕,被那粒凡俗糖渣碰到的瞬间,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连同下面的玉盘一起,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连点渣都没剩下。只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凡俗的甜香,在泉水上空散开。
全场死寂。
墨长老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折扇“咔嚓”一声捏得粉碎。他身后的锦缎仙童们更是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忘了。
陈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爽!老子就说嘛,真金不怕火炼,真甜不怕牙啃!你那破糕,连个牙印都经不住!”
就在这时,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某种东西撑破了地壳。紧接着,甜泉中央的泉水猛地炸开,那株一直潜伏的黑草,终于破土而出!但它不再是纯粹的黑色,叶片上缠绕着灰黑色的邪气,顶端的眼睛已经长大了一倍,瞳孔里不再是虚无,而是倒映着刚才台下众人的羡慕、羞愧、攀比……那些“异化念”在它眼里流转,成了滋养它的养分。
“桀桀桀……”一阵令人牙酸的怪笑从黑草顶端传来,不再是之前的嘶吼,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感,“多美的念啊……羡慕、羞愧、攀比……比单纯的怨气好吃多了!谢谢你们,帮我喂饱了自己!”
它狂笑着,根须猛地扎进甜泉地脉,原本清澈带着暖意的泉水,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粘稠、暗淡,表面浮起一层油光光的腻质,散发出的不再是甜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甜得发腐的气息。
黑种,不,现在该叫它“腻魔”了。它借着“念的异化”,终于破土而出,第一次,主动展露在世人面前。
神帝的身影出现在九龙殿外的云台上,看着下方甜泉的异变,看着那株腻魔,看着台下瞬间陷入恐慌的凡脉后裔,混沌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痛色。他定下甜念节,本是想护住这点点凡俗星火,却不想,这星火还没燎原,就先被自己的“规制”和“攀比”,喂肥了潜伏的魔物。
“父帝……”云清瑶抬头看向云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腻魔,吃的是念,吐的是腐,远比之前的黑草更难对付。
陈默把柴刀从木架上拔出来,刀身上的歪草叶纹在腐甜的空气中亮得发烫。他吐了口唾沫,咧嘴笑道:“妈的,出来就好!躲在地下偷吃算什么本事?出来,老子劈了你这满身馊味的狗东西!让大伙儿看看,到底是你的馊甜厉害,还是老子的歪糕够劲!”
腻魔的瞳孔缩了缩,盯着陈默刀身上的纹路,又扫过云清瑶指尖的断尺,最后落在那些被吓住却依旧攥着自家歪念物的凡脉后裔身上,嘴角裂开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笑。
它不急。
现在,它已经尝到了“念”最美味的部分。
接下来,它要看着这些“念”,如何在它的腐甜中,互相倾轧,自我腐烂。
那才是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