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凡骨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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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荒的春天,来得迟,去得也迟。

废墟上的那株草,在阿土的照料下,已经从当初的一小片,蔓延成了一簇。翠绿的藤蔓上,小白花开得愈发繁盛,淡淡的清香能飘出很远,将这片死气沉沉的焦土,硬生生压出了一丝生机。

阿土十二岁了。

个子抽高了,但依旧精瘦,像一截烧不尽的枯木。他手里的竹竿,换成了慧明和尚留下的那把铁剑。剑很沉,比他上次用来赶走野狗的木棍沉得多。他每天天不亮,就在老树下练剑。

没有招式,没有口诀。

他只是机械地挥舞,劈砍,刺击。

一下,又一下。

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皮袄,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铁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这个自称“铁生”的中年人,已经在废墟上住了半个月了。他没有多话,也没有问阿土为什么要练剑。他只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帮阿土修缮茅屋,清理杂草,像个沉默的老农。

但阿土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铁生的手,很稳。

稳到能在劈柴的时候,一刀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而且,铁生看他的眼神,和山下那些难民不一样。

山下的人看他,像看一块肉,或者一条狗。

铁生看他,像看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在苦海里挣扎的人。

“阿土。”铁生开口了,声音像他的名字一样,带着金属的质感,“你练剑,是为了杀谁?”

阿土挥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铁生。

“为了……不让人碰那株草。”他说。

这是实话。

慧明和尚死了,那些骑兵还想抢。

他不想再有人死在他面前。

他不想再饿肚子。

铁生点了点头。

他走到阿土面前,伸出手,按在了阿土握剑的手腕上。

阿土想抽回手,但铁生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一股温和、但极其浑厚的力量,顺着铁生的手掌,流入阿土的手臂。

阿土感觉自己体内那四道驳杂的灵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捋顺了一下。原本乱窜的气息,瞬间变得顺畅了许多。

“你的根骨,很差。”铁生淡淡道,“四系杂灵根,五行缺木。这种资质,放在任何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宗门,连杂役都做不成。”

阿土低下头。

他知道。

慧明和尚说过,他是“凡骨”。

最差的那种。

“但是,”铁生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着阿土,“你的心,很静。静得像这废墟下的死水。”

“练剑,不是杀人。”

“练剑,是修心。”

“心不静,剑越快,死得越快。”

铁生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

那不是铁剑,而是一把用凡铁打造的、用来剥兽皮的短刀。

刀身锈迹斑斑,毫无光泽。

“用这个。”铁生把短刀,扔给阿土。

阿土接住短刀。

很轻。

比铁剑轻多了。

但当他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他感觉这把刀,仿佛和他融为一体。

不再是他在挥舞刀,而是刀在带着他动。

“从今天起,练刀。”铁生说道,“砍柴,劈石,斩风。什么时候,你能一刀劈开风里的声音,什么时候,才算入门。”

阿土握紧了短刀。

他不再看那把沉重的铁剑。

他开始练刀。

一遍,又一遍。

同样的动作,枯燥,乏味,机械。

但他不觉得烦。

相反,他觉得很安心。

就像当初给那株草浇水一样,每一刀下去,他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在一点点壮大。

日子,就在这种枯燥的修炼中,一天天过去。

阿土的气质,也在悄然改变。

原本那种属于野孩子的、随时准备咬人的戾气,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像岩石一样的沉稳。

这一天,正午。

烈日当空。

阿土正在劈柴。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

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队,而是很多。

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蝗虫,从山道那边,席卷而来。

铁生也听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废墟边缘,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老农般的平和,而是透出一股冰冷的、属于老兵的杀气。

“来了。”铁生冷冷地说道。

山道上,烟尘滚滚。

一面黑色的旗帜,出现在视野里。

旗帜上,绣着一个白色的“魏”字。

是魏国的大军。

东荒最大的军阀,魏国镇北军。

数千骑兵,黑压压地,将整座山头,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员大将,身穿亮银铠甲,胯下高头大马,手里提着一柄宣花板门刀。他看着废墟上的阿土和铁生,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就是这两个野人?”

“据说有个老和尚,在这里藏着宝贝?”

“把东西交出来,本将军,留你们全尸!”

阿土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他的手心,在出汗。

但他没有退。

他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玉盒。

慧明和尚看着他。

那株草,也在看着他。

铁生拍了拍阿土的肩膀。

“躲远点。”

他说道,“这种场面,你还接不住。”

铁生向前迈出一步。

他解下了腰间的刀。

那也是一把普通的、凡铁打造的厚背砍刀。

没有任何灵光,没有任何符文。

就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刀。

“某家,铁生。”

“今日,借尔等狗头,祭我刀锋!”

话音未落,铁生的身影,已经动了。

他没有骑马,没有御风。

他只是迈开双腿,像一阵风,冲向了数千骑兵的军阵!

“找死!”

魏国大将怒吼一声,挥刀斩下!

刀光如匹练,带着凌厉的罡风,足以将精钢劈成两半!

但铁生,没有躲。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厚背砍刀。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魏国大将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退三步!

而他手中的宣花板门刀,竟然断成了两截!

刀刃上,缺了一个大口子!

“怎么可能!”大将惊恐大叫,“你是什么人?”

铁生不答。

他反手一刀,抹了大将的脖子。

血光冲天。

然后,他冲进了军阵。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最简单的劈、砍、撩、刺。

但他的刀,太快了。

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每一次刀光闪过,必有一名骑兵落马。

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数千骑兵,竟然被他一个人,杀得阵脚大乱!

阿土站在废墟上,看得呆住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凡人的刀,也可以这么快。

原来,不需要法术,不需要灵气,只要心够狠,刀够利,凡人也可以杀穿千军万马!

但铁生,毕竟只有一个人。

他杀了一百,还有一千。

杀了一千,还有两千。

他的力气,在消耗。

他的刀,在卷刃。

他的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

“阿土!”铁生在阵中嘶吼,“走!带那株草走!”

阿土看着铁生那浴血的背影。

看着他为了自己,为了这株草,在拼命。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他没有走。

他不能走。

慧明和尚不走,铁生也不走。

他阿土,也不能走。

阿土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短刀上。

他体内的四道杂灵根,在这一刻,疯狂地转动起来!

他冲下了废墟。

冲向了那片血腥的战场。

他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砸进了泥潭。

他的刀,很短。

但他每一次挥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砍断马腿,刺穿铠甲,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杀那些杀不死铁生的骑兵。

铁生看到阿土冲了下来,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笑得豪迈,笑得畅快。

“好小子!”

“不愧是……我铁生的徒弟!”

两人,一老一少,一高一低,背靠着背,在数千军阵中,浴血奋战。

刀光,血光,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废墟上的那株草,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它散发出的清香,越来越浓,浓到将这片战场,都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魏国的骑兵,开始感到恐惧。

他们发现,自己砍向那两个人的刀,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挡开。

他们射出的箭,总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偏。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献祭。

献祭给这株草。

献祭给这两个,用凡人之躯,扛起天道不公的……凡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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