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凡骨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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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即便那座黑色的尸王殿已经消失,即便那股笼罩了北境三千年的死寒之气已经散去,但这里依旧是冰天雪地,依旧是荒芜死寂。

屠百城,就坐在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爆炸深坑边缘。

他已经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动,没有吃,没有喝,甚至没有合眼。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冰雪中的石像。只有那满头的白发,在寒风中凌乱地飞舞,昭示着他内心并未如外表般平静。

他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来,他一直在追杀。

追杀鬼面,追杀尸王,追杀一切邪修。

他以为,只要杀了他们,就能为师兄报仇,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就能让自己这颗冰冷的心,得到安宁。

但现在,他做到了。

尸王死了。

被一个他救下的、本以为是累赘的少女,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方式,同归于尽了。

赢了。

他赢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

屠百城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只握了三百年弓的手。

这只手,杀过无数邪修,沾染过无数污秽的血。

他以为这只手是正义的,是干净的。

但现在,他觉得它脏得令人作呕。

如果不是他,林秋不会踏上这条路。

如果不是他,林秋不会变成一把冰冷的兵器。

如果不是他,林秋不会死。

“呵……”

屠百城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笑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凄凉而悲怆。

他站起身。

身体,因为久坐,有些僵硬。

他走到深坑的边缘,往下看去。

坑底,是一片焦黑,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王的残骸,没有林秋的尸体,也没有那把血煞刀。

一切都像是被彻底抹除了,连最基本的粒子都没剩下。

“林秋。”

屠百城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以前他觉得俗气,觉得碍眼。

现在,却成了他这三百年来,唯一能触动心弦的两个字。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不打算活下去了。

既然仇已经报了,既然那个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人不在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要去南方。

去青云宗的废墟。

去那片曾经有过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焦土的地方。

然后在那里,了断自己。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他的眼角,瞥到了一丝微光。

那是从深坑的底部,一抹极其微弱、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绿色光芒。

屠百城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坑底。

那抹绿光,很淡,很细,像是一根针尖。

但它确实存在。

屠百城没有犹豫。

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深坑。

坑壁陡峭,寒风呼啸。

他一路向下,向下,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在了坑底。

坑底,是一片焦黑如碳的岩石。

而在那岩石的缝隙里,在那最深处,在那最绝望的黑暗中。

有一株……草。

一株很小、很嫩、只有两片叶子的……绿草。

它太渺小了。

渺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断。

但它就那样,顽强地,生长在焦土里,生长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

屠百城,颤抖着,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株草。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

怕他这只沾满鲜血的、肮脏的手,会玷污了这唯一的、脆弱的生机。

“林秋……”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哽咽。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林秋没有死。

或者说,她换了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她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引爆了所有的力量,包括她自己。

但在那毁灭一切的爆炸中心,在那足以毁灭世界的能量风暴里,她用尽了最后的一丝意念,保护住了一点点……最原始的、属于“生命”的东西。

那就是这株草。

这不是复活。

这是……涅槃。

是薪火相传。

陈默师兄当年,用生命,在荒原上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长成了林秋。

现在,林秋死了。

但她又留下了一颗新的种子。

屠百城看着那株草。

看着它那两片嫩绿的叶子,在寒风中,微微地颤动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的追杀,这三百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他站起身。

不再悲伤,不再绝望。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盒。

那是他用来存放一些珍贵丹药的盒子。

他轻轻地将那株草,连同它根部那一点点焦黑的泥土,一起,移到了玉盒里。

盖上盖子。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屠百城站起身,将玉盒,贴身收好。

他能感觉到,玉盒里,那微弱的生命力,正在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

他没有再去南方。

他没有去青云宗的废墟。

他转身,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他要去寻找一个地方。

一个适合这株草生长的地方。

一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有阳光和雨露的地方。

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守护这最后的一抹绿色。

是为了让林秋师妹,能看到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十年后。

东荒,青云宗旧址。

当年的焦土,已经被岁月抚平。虽然依旧荒凉,但已经能零星看到一些顽强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建在昔日主峰的废墟旁。

茅屋里,住着一个老人。

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人。

他不再穿那身冰蓝色的长袍,也不再戴那个青铜面具。

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像一个普通的农夫。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种菜,浇水,劈柴,晒太阳。

他还在练箭。

但不是用那张冰做的大弓。

而是用一根普通的竹竿,在院子里,射那些画在墙上的靶子。

他的箭术,依旧很准。

每一箭,都能正中红心。

但他射得很慢,很慢。

仿佛在享受这个过程,而不是在为了杀戮而练习。

茅屋里,供桌上。

放着一个玉盒。

玉盒开着一条缝。

里面,那株草,已经长大了。

它不再是只有两片叶子。

它长成了一株,有着翠绿茎秆,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的植物。

老人每天,都会给这株植物浇水。

一边浇水,一边跟它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

“隔壁山头的灵气,好像恢复了一点。”

“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认出这里。”

老人絮絮叨叨,像个话痨。

和他年轻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这一天,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忽然,他停下了手中的斧头。

他听到了声音。

山下,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行。

老人皱了皱眉。

这里,已经荒废了十年。

除了他,不应该有人来。

他放下斧头,拿起门边的竹竿,走了出去。

他站在山门前,看着山下那条荒废已久的山道。

只见一个身影,正从山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僧衣的和尚。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很久的气。

但他还是在走。

向着这座山,向着这个老人。

和尚,终于走到了山门前。

他看到了老人。

老人,也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

和尚双手合十,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

“贫僧,法号慧明。”

“来自西方,大雷音寺。”

老人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他那身破烂的僧衣,看着他身上那股,和这世间的污秽格格不入的……佛气。

“你来,做什么?”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沧桑。

慧明和尚抬起头,看着老人,又看了看山门内,那座简陋的茅草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供桌的方向。

那里,那株植物的气息,吸引了他。

“贫僧,来还债。”慧明和尚说道,声音平静,“也来……求一个答案。”

老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山门。

“进来吧。”

“既然来了,就喝杯茶。”

慧明和尚,走进了这个,曾经是天下正道魁首,如今却只剩下一座茅草屋的……青云宗。

老人转身,去烧水。

慧明和尚,则走进茅屋,看着供桌上的那个玉盒。

他看着那株植物,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一个大和尚,像个孩子一样,在佛前,嚎啕大哭。

老人端着一碗粗茶,走过来。

放在慧明和尚面前。

“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慧明和尚,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了他的身体,也暖了他的心。

“施主,”慧明和尚抬起头,看着老人,“这株草……是林秋居士,留下的吗?”

老人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

“果然……”慧明和尚苦笑一声,“我就知道。除了她,没人能做到这种事。”

“她用生命,种下了一颗种子。”

“而我,却差点,把这片土地,彻底毁掉。”

老人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和尚?”

“那个,被鬼面将军追杀,最后却活下来的和尚?”

慧明和尚,正是当年,在青云宗大劫中,唯一一个侥幸逃出升天的幸存者。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太弱了。

他只能逃。

逃了十年。

逃得像个丧家之犬。

直到今天,他才鼓起勇气,回来。

回来,面对这片废墟,面对自己的懦弱。

“我错了。”慧明和尚低下头,“我是个懦夫。我辜负了凌风师叔祖的期望,辜负了青云宗的教诲。”

“我听说,尸王死了。鬼面也死了。”

“所以,我回来了。”

“我想问问,林秋居士……她真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老人,指了指那个玉盒。

“她,在这里。”

“她没有死。”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慧明和尚,看着那株草,看着那朵小白花。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是慈悲。

什么是放下。

什么是……薪火相传。

他站起身,对着老人,对着那株草,对着这片废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从那天起。

青云宗的废墟上,多了一个和尚。

一个老人。

和一个玉盒。

老人教和尚种菜,劈柴,生活。

和尚教老人诵经,念佛,修心。

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去了。

那株草,越长越高,越长越茂盛。

它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在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几年后,青云宗的旧址上,重新长满了绿色的植物。

虽然不再是昔日的繁华宫殿,但有了鸟语花香,有了生机。

又过了几十年。

老人,老了。

真的老了。

他的背,驼了。

他的牙,掉了。

他再也拿不动弓,也劈不动柴了。

慧明和尚,也老了。

但他依旧健朗。

他每天,背着老人,在山上走走,看看那些重新长出来的花草。

老人躺在藤椅上,看着天空。

“慧明。”

“哎,施主。”慧明和尚正在给他扇风。

“我快不行了。”

“我知道。”

“我走之后,这株草,你帮我照看好。”

“放心吧,贫僧会用性命守护它。”

“不是用性命。”老人摇了摇头,看着慧明和尚,“是用心。”

“佛法,不在西天,不在经文。”

“就在这株草里。”

“就在这片土地上。”

“你要做的,不是守护它,而是……让它,继续生长。”

慧明和尚,沉默了。

他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大彻大悟。

他跪下来,对着老人,磕了三个头。

“弟子,明白了。”

老人,笑了。

笑得很安详。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停止。

慧明和尚,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将老人的遗体,火化了。

然后把骨灰,撒在了那株草的根部。

从那天起。

青云宗,只剩下了一个和尚。

一个守着一株草的和尚。

又过了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青云宗的旧址上,已经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森林里,有一条小路。

小路上,偶尔会有行人经过。

他们会看到一个老和尚,坐在路边,给路人施茶。

茶,很苦。

但喝下去,很甜。

老和尚的身边,放着一株草。

一株很普通的,绿色的草。

没有人知道,这株草,曾经承载着怎样的血与火,承载着怎样的爱与恨,承载着怎样的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人们只知道,喝了这茶,心里会很静。

看着这株草,心里会很暖。

薪火,就是这样。

不灭。

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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