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地医!陈地医!”
村里的小娃子,见了陈立,不再喊叔叔,改口这么叫。
大人们听了,也不纠正,只是嘿嘿地笑。
这称呼,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夜之间就在靠山村传遍了。
村民们觉得,再叫陈先生,生分了。
陈立做的事,不是种地,是在给地治病。
先清创,再敷药,现在连筋脉都长出来了,可不就是个专给大地看病的大夫嘛。
“地医,地医,多贴切!”老癞子蹲在大槐树下,磕了磕烟锅,一脸的得意,好像这名是他起的一样。
马东在旁边听着,咧着嘴傻笑。
“那可不,俺立哥就是神医!”
自从那片试验田长满了绿藤,马东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看谁都像在看土包子。
“一百万算个屁!俺立哥随手就能弄出个金山!”他逢人就这么吹。
村里人也不反驳了。
他们看着鬼见愁山谷口那片绿得发亮的奇迹,再想想陈立拒掉一百万时那平静的样子,心里只剩下敬畏。
有人说,那是龙王爷的菜园子,凡人动不得。
也有人说,陈立是山神爷派下凡的,专门来救这片地。
村里的风言风语,从骂他傻,变成了捧他神。
陈立还是老样子,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了下山。
他不理会那些议论,也不在乎那个新得的“地医”称呼。
他就守着那片地,看着那些藤。
日子一晃,又是半个多月。
这天夜里,月亮躲进了云层,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靠山村早早地就没了动静,连狗都趴窝不叫了。
两道黑影,借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鬼见愁的山谷口。
“瘦猴,就这破地方?真能值一百万?”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
“胖子,你少废话!高经理说了,东西就在里头。取点土,挖几根草,钱就到手了。”叫瘦猴的男人回话,声音尖细。
两人猫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走。
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吹过,带着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胖子哆嗦了一下。“这地方……真他娘的邪乎。”
“别自己吓自己。”瘦猴从包里掏出个小手电,打开,一道微弱的光柱照在地上。
光柱扫过,两人同时停住了脚。
“我操!”胖子没忍住,低声骂了出来。
手电光下,一片平整的绿色地毯铺在他们面前,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那绿色,在黑夜里都透着一股子生机,跟周围死气沉沉的暗红土地格格不入。
“这就是……那块地?”瘦猴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管他呢,赶紧干活!”
两人壮着胆子,走到田边。
瘦猴从包里拿出一套专业的采样工具,有小铲子,有镊子,还有一个个密封袋。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铲子铲开一小块藤蔓,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一股清新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妈的,这土闻着比俺家米缸里的米还香。”胖子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
“别废话!”瘦猴瞪了他一眼,迅速地用镊子夹起一截藤蔓,放进一个袋子。
他又取了些藤蔓根部的泥土,装进另一个袋子。
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没一会儿,就装了七八个样本袋。
“行了,够了。撤!”瘦猴把工具收好,拉了胖子一把。
两人提着包,转身就想走。
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震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什么声音?”胖子停下脚,警惕地四处看。
黑暗里,一个微弱的光点,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成百上千个……
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山谷里,亮起了无数的光点。
那些光点从地里,从石头缝里,从黑暗的角落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它们汇聚在一起,像一条条流动的光河,朝着瘦猴和胖子两人涌了过来。
“萤火虫?怎么……怎么这么多!”瘦猴的声音里全是惊恐。
这哪里是萤火虫,这分明是一片光的海洋!
光点瞬间就把他们包围了。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让人睁不开眼,分不清东南西北。
手电筒的光,在这片光海里,渺小得像一颗灰尘。
“啊!我的眼睛!”胖子捂着脸大叫起来。
瘦猴也感觉天旋地转,他想跑,却发现自己像陷进了泥潭,迈不动步子。
光海在他们周围盘旋,飞舞,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
“救命!救命啊!”
“有鬼!有鬼啊!”
两人彻底崩溃了,抱着头,在原地打转,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突然,所有的光点都静止了。
它们在两人面前,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黑暗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站着。
那黑影,比山谷里的任何一块石头都要高大,像一座小山,又像一座铁塔。
他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是一团纯粹的,凝实的黑暗。
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可那股子压力,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压碎。
瘦猴和胖子的嚎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黑影,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恐惧。
极致的恐惧,让他们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黑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秒。
两秒。
“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两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疯狗,魂飞魄散。
手里的包,工具,样本,全都扔了。
他们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光海,瞬间散开,重新化作无数光点,隐没在黑暗里。
那个巨大的黑影,也像是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山谷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散落的采样工具,和那几个样本袋,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村西的墙头上。
小张拿着望远镜的手,抖得像筛糠。
“建……建国叔……那……那是什么玩意儿?”他的牙齿咯咯作响。
王建国依旧慢悠悠地嗑着瓜子,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看着那两个屁滚尿流逃出山谷的黑影,嘴角撇了撇。
“没出息的东西。”
他吐掉瓜子壳,才慢条斯理地回答小张的问题。
“陈家小子给这山请了个看门的。”
“看……看门的?”小张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王建国眯起眼,看着鬼见愁深沉的黑暗,像是能看穿一切。
“山里有佛,自然要派个金刚护法。”
他顿了顿,又磕开一颗瓜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我们这,管那东西叫黑佛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