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
王教授举着手里的泥球,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从“破壁肥”到“会走路的种子”,现在又冒出来个“大夫”。
陈立的目光从他手里的泥球,移到远处那片广袤的暗红色死地。
“这块地病得太久了,毒已经进了骨头里。”
他伸手指着那一亩绿油油的苔藓地。
“这只是块新皮,看着好,底下还是空的。”
陈立又指了指王教授手里的泥球。
“光靠外头撒药,进不去。得让大夫自己走进去,走到最毒的地方,从里头把病根给挖出来。”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几个老教授听得面面相觑。
Leo推了推眼镜,试图用他能理解的科学语言来翻译。
“二师兄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靶向治疗的生物载体?它能主动寻找污染源,然后进行原位修复?”
李教授摇了摇头,直接否定。
“不可能。主动寻找?那得有智能,有生物信号传导。一个泥球,怎么可能做到?”
他看着陈立,像是在看一个神棍。
“小同志,我们是搞科学的,你能不能用我们听得懂的话解释一下?”
陈立没再解释。
他只是看着他们,平静地问了一句。
“地都活了,你们还在乎大夫是怎么看病的?”
这一句话,像个锤子,砸在了几个老专家的心口上。
对啊。
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片被判了死刑的土地,活了。
至于过程是神学还是科学,在这个结果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王教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泥球放回地上,像是怕惊扰了这位“大夫”。
“我们研究了一辈子土,到头来,还没一块地自己明白。”
他拍了拍自己裤腿上的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挫败和敬畏的神情。
周局长看这气氛,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走到陈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陈立同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
“顾问的事,你不愿意,我们不强求。但你的事业,就是我们市环保工作的重中之重。”
周局长指了指远处那辆面包车。
“五十万的专项经费,明天就会打到村委会的账上,专款专用。后续如果还需要,你随时打我电话,市里一定全力支持。”
陈立伸手接过了名片,看了一眼就揣进了兜里。
“好。”
周局长见他收下,心里松了口气。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围着绿地打转,舍不得走的老教授,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治病’了。王教授,李教授,咱们该回了,别耽误陈先生的正事。”
几个老专家这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周局长上了车。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山谷里又恢复了平静。
“立哥!你……你真不要啊?”
马东第一个冲了上来,急得满脸通红。
“那可是市里的顾问!铁饭碗!说出去多有面子!”
陈立瞥了他一眼。
“我当了顾问,这九百九十九亩地,谁来种?”
马东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
“可……那也不耽误啊。”
老癞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吧嗒着烟嘴。
“你懂个球!”
他对着马东的后脑勺虚拍了一下。
“陈先生是天上的神鹰,你非要把他拴在鸡窝里下蛋?他要真当了那个官,就不是陈先生了。”
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老癞子这话在理。陈先生是干大事的人。”
“可那毕竟是官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当呢。”
“你懂啥,这就叫高人风范!金山银山摆面前,人家眼皮都不眨一下。”
“要我说,就是傻!有福不会享!”
陈立拒绝城里“铁饭碗”的消息,就像长了脚,比“会走路的种子”跑得还快。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有更大的图谋,还有人直接骂他是个不开窍的棒槌。
村头的大槐树下,田间地头上,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陈立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依旧每天天不亮就上鬼见愁,检查那些“泥蛋子大夫”的动静,给那片新生的苔藓浇水。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村口。
和环保局那辆实用的白色面包车不同,这辆车黑得发亮,车漆在阳光下能照出人影,四个轮毂锃光瓦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村里人哪见过这么好的车,都伸长了脖子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锃亮的皮鞋一尘不染,跟村里这黄土路格格不入。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开口问离得最近的一个村民。
“您好,请问一下,陈立先生是在这里吗?”
“找陈先生啊?在山上呢。”
村民指了指鬼见愁的方向。
男人道了声谢,没有立刻上山,而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这才迈步朝着山谷走去。
他走得很稳,但皮鞋踩在坑洼的土路上,明显有些别扭。
男人在鬼见愁的试验田边上,找到了陈立。
陈立正蹲在地上,扒开一小块苔藓,仔细观察着底下的泥土。
“陈先生,您好。”
男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似乎是嫌地上的泥土会弄脏他的裤腿。
陈立头也没回。
“有事?”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是绿神集团的项目经理。”
男人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表情】【表情】的优越感。
“绿神集团,国内最大的农业科技公司。我们一直致力于用最前沿的科技,解决农业生产中的难题。”
陈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转头看向他。
“所以呢?”
刘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冷淡。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礼品盒递了过去。
“我们听说了您在土壤修复上取得的惊人成就,我们集团的专家团队对此评价非常高。这是我们董事长的一点心意。”
陈立看了一眼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没接。
“有话就说。”
刘经理略显尴尬地收回手,扶了扶眼镜,决定不再绕圈子。
“陈先生,快人快语,我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您的这项技术,不仅能救活鬼见愁,更能为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重度污染土地带来福音。这是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技术。”
他先是戴了一顶高帽子,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一项技术,如果只停留在一片山谷里,那它的价值就太有限了。它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需要资本的助力,才能真正地发光发热,造福社会。”
陈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东和几个在附近干活的村民,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刘经理看着陈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们绿神集团,愿意为您提供这个平台。”
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神灼灼地看着陈立。
“一百万。”
“我们出一百万,买断您这项修复土壤的技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