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爱花看她脸色不好，偏还笑吟吟地说道：
“翠芝嫁给李铁蛋也不亏，李铁蛋现在不是事事都顺着你？你说往东他不敢往西，你让他站着他都不敢坐着。”
这话听着是帮于翠芝说话，可语气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几个妇女憋着笑，互相递眼色，有个没憋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手背捂住嘴。
于翠芝脸色由青变白，抱着儿子站起来，连放在地上的鞋底子都忘了拿。
“家里还有活，我先回了。”
她走得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怀里的孩子被颠得哼唧了两声。
走出老远，还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她气什么？金莲过得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嫂子摇头笑道。
胡爱花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不是气金莲过得好，她是气自己过得不如金莲。
当初他让李铁蛋将那娘仨扫地出门，现在人家要搬新房子了，还找了个能干的男人。
而她还住在漏雨的土屋子里。你说她能不气？”
另一个嫂子接过话头。
“要我说，她就是嫁错了人。李铁蛋那个人，干活不行，心眼还小。
金莲跟着他的时候，挨了多少打？
现在换了钱满仓，你看看金莲脸上笑都多了。
上回在作坊里碰见她，脸红扑扑的，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胡爱花重新拿起鞋底，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女人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金莲苦了那么多年，生活也该顺心了。”
另一边，于翠芝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把儿子往炕上一放。
孩子被颠醒了，咧着嘴哭。
她也不管，坐在板凳上生闷气，胸口堵得慌。
屋里一股潮味。
灶台上的锅还没洗，碗筷堆着，苍蝇嗡嗡地飞。
炕上堆着没叠的被褥，儿子的尿片子搭在炕沿上，怎么看都有些杂乱。
李铁蛋正躺在炕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被孩子的哭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含糊地问道：
“咋了？谁惹你了？”
于翠芝不吭声。
李铁蛋也不问了，又闭上眼。
于翠芝憋了一肚子火，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冷笑一声，开说道：
“李铁蛋，你闺女都要喊别人爹了，你倒是睡得着。”
李铁蛋一下子睁开眼，翻身坐起来，揉了一把脸。
“你说什么？”
于翠芝斜着眼看他，语气又酸又刺。
“我说，金莲再过半个月就嫁钱满仓了。你那两个闺女，以后就要喊钱满仓爹了。你高兴不？”
李铁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敢！”
他嗓门立刻拔高了几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招娣、盼娣是我李铁蛋的闺女，凭什么喊钱满仓爹？”
于翠芝冷笑一声。
“你说是你闺女就是你闺女？你跟金莲都离了，闺女跟着金莲。
金莲嫁了钱满仓，钱满仓就是她们的爹。你还管得着？”
李铁蛋嘴唇哆嗦，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他前几天就听说过，金莲想让那两个丫头改姓钱。
这要是真的改了，这两个丫头可就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了。
可他又不能确定这消息是否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于翠芝，皱着眉头问道：“听说她要让两个丫头改
姓，这事你知道不？”
于翠芝摇了摇头，但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本来只是想拿话刺一刺李铁蛋，出口气。
可李铁蛋这句话一出来，她心里忽然亮了。
改姓钱？
金莲要让两个闺女改姓？
那李铁蛋能答应？
李家的种，改姓钱，李铁蛋那个死要面子的，还不得闹翻天？
金莲的日子要是过得鸡飞狗跳，那她于翠芝看着才痛快。
李铁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的。
“金莲那个贱人，当初要不是我们家收留她，她早饿死了！
她哥嫂把她卖给我们李家，二十块钱。
她就是我们李家的人！两个丫头也是李家的种！她凭什么改姓？她凭什么！”
于翠芝听着他骂，心里又痛快又嫌弃。
痛快的是李铁蛋总算还有点血性，嫌弃的是你有本事去金莲面前骂啊，在我跟前耍什么横？
当初金莲在的时候，你天天打人家，现在金莲要跟别人过了，你倒来劲了。
“你跟我喊什么？你有本事去找金莲，去找钱满仓，去找苏梨。跟我这儿耍威风算什么本事？”
于翠芝低声吼道。
李铁蛋被噎了一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忽然停下来，嘴里骂了一句：
“一个被她哥嫂二十块钱卖了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钱满仓也是瞎了眼，捡别人不要的……”
于翠芝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
她心里飞速转了起来。
金莲的哥嫂当初二十块钱把金莲卖了，这可不是什么善茬。
后来金莲离婚，她哥嫂也没露过面。
可要是让他们知道金莲现在攀上了钱满仓，还有一座四合院，那两口子能不来分一杯羹？
金莲那个哥嫂，在另一个公社，离这儿也就二十里地。
她见过一回，那个男的尖嘴猴腮，女的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于翠芝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李铁蛋，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行了，你跟我吼有什么用？
你要是真不想让丫头改姓，你去找金莲的哥嫂说道说道。
那才是李家的亲家，让他们出面，比你在这儿跳脚强。”
李铁蛋愣住了。
于翠芝又说道：
“金莲的哥嫂当初把她卖给你，现在改嫁两个丫头要改姓，你去找他们，他们能不管？
那可是他们亲外甥女。”
李铁蛋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他去找金莲的哥嫂。
那两口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初能二十块钱把亲妹妹卖了，现在听说金莲要嫁个退伍军人、还分了四合院，能不来闹？
到时候金莲那边闹起来，看苏梨还护不护得住她！
自己现在过的苦日子，都是苏梨那个臭丫头造成的。
要不是金莲走的时候分走了一百块钱和粮食，他李铁蛋能过
现在的的苦日子？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抓起挂在墙上的褂子就要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