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寒没有立刻回答秦烈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城外。
妖族营地那边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目前来看的话，我想到的可能也就只有你了。”
“断风营一共三千人，每一个人我都认得。”
“他们是什么时候入的营、从哪里来的、平时跟谁走得近、战时应该安排在哪个位置……这些我的脑海里都清清楚楚。”
“就像最近跟你走得很近的李铁柱，是那种嘴上不饶人的。我还知道南城墙那边刚补上来几个新兵，就连昨天被妖物拖下城墙的那个旗手，我也记得他家还有一个没满月的孩子。”
“这些都是我断风营的好汉子。”
“唯独你不属于断风营！”
裴惊寒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了秦烈身上。
“你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你之前在谁手底下当差。”
“第一天上城墙的时候，完完全全就是个新兵蛋子，但现在你已经很老练了。”
“虽然我不确定那个梦是不是一定跟你有关系，但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秦烈听了裴惊寒的话之后，心里五味杂陈。
裴惊寒的话说得太直了，直接到秦烈根本没有理由去反驳。
他本来就不是断风营的人，也不是这个时间线里的人。
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裴惊寒能怀疑到他身上，一点都不奇怪。
沉默了好一会，秦烈才缓缓开口。
“将军希望我做什么？”
“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就做不了什么。”
秦烈的嘴角抽抽了一下，虽然是实话，但听着还是有点扎心。
他现在已经是七品巅峰了，炼体诀走到了极限，体质、敏捷、精神这些也全都拉满了。
但是在裴惊寒面前还是不够看。
七品巅峰和一品之间，差距还是太大了。
裴惊寒没有在意秦烈的反应。
“如果只是一个平常的梦也就算了，但是我害怕，如有一天梦里的事情变成真的了。”
“如果你以后真的再见到我，发现我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那么我想请你了结我。”
听到裴惊寒的话，秦烈都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着裴惊寒。
“谁？”
“我吗？”
“了结你？”
秦烈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的提升速度确实很快，短短几天就从八品冲到了七品巅峰，放在普通人眼里确实是怪物般的存在。
但裴惊寒是谁？
一品武夫！
断风营主将！
这几天秦烈是亲眼看见过裴惊寒出手的，那么大的妖物被裴惊寒一刀就劈开了。
现在裴惊寒让秦烈了结他，这不就是奔波儿灞去杀唐僧吗？
唐僧确实是好杀，但唐僧旁边还有个孙悟空啊！
他拿什么打？
拿头打吗？
裴惊寒显然也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反倒笑了一下。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知道你现在做不到。”
“别说你现在这个境界了，就算你入了三品，甚至一品，也未必杀得了我。”
“但是我相信你的将来，以你的成长速度超过我只是时间问题。”
秦烈听到这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裴惊寒自己心里有数。
既然他已经猜到了这种情况，肯定就还有别的安排。
“如果到时候你杀不了我的话，那就先尝试着唤醒我。”
本来以为是什么好安排呢，现在看来的话，也不过如此。
“将军，咱们今天也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你说让我以后杀了你，这我还能理解。真要到了那种时候，心里过不去，但还是下得去手的。”
“但是你现在让我唤醒你，我就有点不明白了，我跟你又不熟。”
“甚至有可能等我再见你的时候，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我怎么能唤醒你呢？”
秦烈也不想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就把话问出来了。
他和裴惊寒之间又没有什么交情，顶多就是这几天一起守过断风峡。
再严谨一点来说的话，裴惊寒在城楼上，秦烈在城墙上守着缺口，两个人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如果这样他都能勾起裴惊寒的回忆的话，那简直比杀了裴惊寒还离谱。
裴惊寒听完之后，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一种无奈的感觉。
“你都在断风营待这么长时间了，一点感悟都没有吗？”
秦烈听了整个人都蒙了。
感悟？
什么感悟？
他这几天一直在砍妖物，哪有什么时间感悟这些东西？
李铁柱？
断风营？
秦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你们这些高手是不是都是这个毛病？
有话不能一次性讲完？
非得说一半留一半，让别人去悟。
不过吐槽归吐槽，秦烈可不敢把自己心里话讲出来。
他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裴惊寒，可不是李铁柱。
他要真敢这么说的话，说不定裴惊寒就把他给扔下城墙了。
“将军，我还真就没什么感悟，能不能请您点拨一下？”
裴惊寒看着他正要开口，城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
轰！
整个城楼都感觉晃了一下。
秦烈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墙垛，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鬼动静，从他来到这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出现。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又传了过来。
轰！
城墙上的士卒高喊起来。
“敌袭！敌袭！妖族动了！”
“妖族的主力压上来了，快去禀报将军。”
裴惊寒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消失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城楼边缘，朝城外看去。
秦烈也跟着朝外看了一眼。
夜色之中，远处妖族营地里的火光正大片大片地移动，黑压压的妖潮从火光后面压了过来。
照这个架势来看，这一次应该不是试探，是把主力全都压上来了。
裴惊寒拿起旁边的长刀。
“这是最终的决战了吗？”
说完之后，转头看向秦烈。
“你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吧，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都不要忘记我刚才跟你说的话。”
秦烈也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刀，他还想继续问清楚，但现在已经没时间了。
城墙外面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断风营的战鼓也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
咚咚咚！
秦烈深吸了一口气，朝裴惊寒拱了拱手。
“我记住了！”
裴惊寒点了点头。
“去吧！”
秦烈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城楼下跑去。
城墙上的士卒已经动了起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严阵以待。
秦烈冲下城楼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李铁柱已经站在南墙的缺口旁边。
他的右手还和刀绑在一起，虽然左小臂没了，但他还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挺拔的长矛。
秦烈握紧了手中的刀，也来到了李铁柱旁边。
城外的妖族已经压上来了。这一次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妖族每次进攻虽然也很猛，但会分批次地往上冲。
但这一次，城外全是妖物。
低等的妖兽在最前面奔跑，小妖境的妖物夹在中间，后面还有一些体型更大的妖物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压。
远远看去，妖族就像一道黑色的浪潮，直接朝着断风峡撞了过来。
城墙上断风营的士卒也全部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没人在说话，因为大家都能感觉到这一次的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妖潮后方那六只体型极大的妖物，每一只都比城墙还要高，光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压力。
以前也出现过这种级别的妖物，只不过每次都只有一只。
只要这种妖物靠近城墙，裴惊寒就会出手，一般用不了多久战斗都会结束。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妖族直接派出了六只。
秦烈看着六只高大的怪物，终于明白裴惊寒为什么会说最终决战来了。
妖族应该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了，这一战要是守不住的话，断风峡估计就真没了。
秦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内充盈的气血。
面板已经给不了他更多的帮助了，于是他把目光又瞄向了家业值系统。
家业值：1】
上次兑换完东西了之后，只剩下 1点家业值了，能换的东西也不多了。
秦烈快速扫了一圈。
止血散、普通疗伤药、一些低阶的符纸。
这些东西吧，平常的时候拿来用用倒是可以，但现在这种场面根本不够看。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东西上。
爆血丹】
功效：服用之后，可燃烧全身精血，爆发强烈一击】
兑换所需家业值：1】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秦烈皱了皱眉头。
燃烧全身精血，这个副作用一听就知道很严重。
吃下去之后，就算不死，估计也得丢半条命。
不过现在秦烈没得挑了，妖族的大军已经到城下了，这种时候手里能多一张拼命的牌，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副作用再强，那也是吃下去了之后的事。
要是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副作用？
秦烈没有丝毫犹豫，就兑换了。
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出现在了秦烈手中，不过他没有立马就吃下去，这种东西肯定是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用。
秦烈把爆血丹收好之后，重新握住了自己的长刀。
这个时候裴惊寒已经站到了城墙上面。
他没有躲在城楼里，也没有站在人群后方，而是整个人悬在城墙前方。
黑甲染血，长刀垂在身侧。
夜风吹来的时候，身上的甲片轻轻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裴惊寒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妖族，没有说什么激动人心的话，也没有任何的战前动员，只是抬起长刀，轻轻吐出一个字。
“杀！”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墙上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下一刻，整座城墙上的断风营士卒都吼了起来。
“杀！”
“杀！”
“杀！”
一声高过一声！
那些原本已经疲惫到快要站不稳的士卒，眼神一下子就凌厉起来了。
秦烈也感觉自己胸口那股血气一下就冲上来了。
怕死是人的本能。
但这个时候站在这些人中间，听着满城墙的喊杀声，他还是忍不住地跟着吼了起来。
“杀杀杀！”
妖族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妖兽已经冲到了城墙下面。
这个时候裴惊寒手中的长刀出鞘，秦烈只看到一道刀光从城墙上方斩了出去。
那道刀光很快！
快到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妖潮后方的六只巨大妖物里，就有一只停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巨大的身躯往左右两边倒去，妖血喷了满地。
一只大妖被裴惊寒一刀斩成两半。
城墙上的断风营士卒再次发出怒吼。
“将军万胜！”
“将军万胜！”
秦烈看得心头发热。
这就是裴惊寒！
一刀斩大妖！
作为一个主将，发挥了自己作为定海神针的作用。
只要他还站在那里，断风营的所有人都不会后退！
来不及多想，这个时候城墙下的妖兽已经爬上来了。
一只低等妖兽刚翻过墙头，就朝着秦烈扑了过来。
秦烈没有再看裴惊寒那边，现在顾不上了，他自己面前的妖物越来越多了。
提刀斩出。
噗！
妖兽的脑袋被斩开。
紧接着又一只妖兽扑到了他身前。
侧身躲开。
长刀从下往上撩起，妖兽腹部被划开，血和内脏撒了一地。
这个时候的秦烈根本没时间去看面板，也没时间去想自己能获得多少属性点了。
因为妖物实在是太多了，刚杀一只另一只就扑到了身边。
城墙上的断风营士卒也在拼命，不停着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兵器，朝面前的妖族砍去。
哪怕是身受重伤，也得死死抓住面前妖物的肢体，不让它继续往前。
秦烈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别人了。
他只能挥刀。
不停地挥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秦烈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妖兽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越来越沉。
掌心已经被刀柄磨破了，虎口也在不停地流血。
但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妖物扑倒。
他只能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一刀接着一刀砍出去。
击杀小妖境初期妖物】
获得自由属性点 2
击杀低等妖兽】
获得自由属性点 0.3】
……
不知过了多久，城墙下的妖物终于少了一些，原本密密麻麻压上来的妖潮，现在变得稀疏了。
秦烈一刀砍翻面前最后一只妖兽，整个人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抬头看了一眼城外，城墙下到处都是妖物的尸体。
不光有妖物的尸体，还有断风营士卒的尸体。
不过目前来看的话，断风营撑住了，至少断风峡没有被妖物攻破。
但回头看了一眼之后，秦烈心里的这个想法又动摇了。
原本一排一排守在城墙上的断风营士卒，现在很多都倒在了地上，这些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剩下的那些人还挣扎着往缺口的方向爬，无一例外全都是身负重伤的。
“李大哥，你怎么样？”
看着脸色苍白的吓人的李铁柱，秦烈问了一句。
李铁柱咧了咧嘴，嘴角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溅上去的。
“没事，我还能接着干。”
说完之后，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还把刀往上抬了抬。
但秦烈能看得出来，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吃力。
放在以前的话，秦烈还会劝劝李铁柱，但现在他也不想再费这个口舌了。
抬头看向天空，裴惊寒那边的战斗也快结束了。
一共六只巨大妖物，现在秦烈目光能看到的只剩下一只了。
其他五只应该都被裴惊寒给斩了。
但裴惊寒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以往裴惊寒出手总是很干净利落，大妖冲上来，他几乎三两刀就能解决。
但现在他身上的黑甲已经被妖血染透了，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一条胳膊垂在身侧，看起来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秦烈心里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有点恐惧。
裴惊寒作为一个一品武夫，都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可想而知这一战究竟有多难。
最后那只巨大妖物发出一声怒吼，抬起爪子朝裴惊寒拍了过去。
裴惊寒没有闪躲，身上的气血猛然爆开，整个人往天空一冲，长刀自上而下斩出。
刀光落下的时候，那只巨大的妖物身体直接从头到胸口裂开，紧接着整个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
轰！
最后一只巨大妖物也被斩杀了。
城墙上的士卒再次吼了起来。
可是这一次声音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响了，因为还活着的人已经太少了。
裴惊寒斩完这一刀之后，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他似乎想稳住身形，但下一刻整个人就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砰！
裴惊寒落在城墙上，单膝跪地，手里的长刀插进地面，才勉强撑住身体。
“裴将军！”
看到这一幕之后，秦烈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不光秦烈揪心，城墙上还活着的其他士卒也都揪心。
大家都知道裴惊寒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就在这时，远处妖族的营地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
“裴惊寒，你现在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那道笑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秦烈也抬起了头。
城外的妖气还没有散开，在那片妖气后面，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缓缓升了起来。
那道身形很瘦，整个人都罩在一件黑色的长袍里。
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既没有踩在地上，也没有站在妖兽背上。
而是像裴惊寒之前一样，悬浮在空中，身上的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秦烈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跟之前那些妖物都不一样，不光气息不一样，压迫感比那些巨大妖兽还要强。
想来也是，能够悬浮在半空中，怎么着也是裴惊寒这个级别的强者。
裴惊寒也看向了那道身影。
他刚才从半空中摔落下来，听到那道笑声之后，也强撑着站了起来。
“乌骨罗，你终于肯现身了！”
听到这个名字，城墙上不少断风营士卒的脸色都变了。
“乌骨罗就是那个妖族大祭司吗？”
那边的乌骨罗低声笑了起来。
“桀桀桀，裴惊寒，我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现身的？”
“你全盛时期我确实会忌惮你几分，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对我做什么？”
乌骨罗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裴惊寒身上扫了一圈，看到裴惊寒垂下去的手臂，他笑得就更大声了。
“你这只手应该已经废了吧？”
“刚才强行斩杀摩罗兽的时候，真气也快耗干了吧？”
“我在后面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结果了。”
裴惊寒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你就不怕我拼着性命不要，最后再斩你一刀？”
乌骨罗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整个肩膀都在抖动。
然后抬手指着裴惊寒。
“裴惊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你为了早点抽身出来，刚才最后那口气已经用在了摩罗兽身上。”
“如果我早一刻现身的话，还真得防着你拼命。但你现在连站稳都得靠那把破刀撑着，你拿什么斩我？”
裴惊寒的嘴角又流出了鲜血，他抬手擦了一下，但是看向乌骨罗的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乌骨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赶紧说出来吧！”
“你怎么知道我别有目的？”
“你不是三岁小孩，我也不是三岁小孩。断风营这一点兵力，正常来说根本撑不了这么多天。”
“你的兵力几倍优势于我，如果一开始就全力压上的话，一断风峡早就被你拿下了。但你偏偏一波一波地往前送妖物，逼我一次又一次地出手，不就是在等我真气耗尽吗？”
乌骨罗听了裴惊寒的话，轻轻地拍了拍手。
“裴惊寒就是裴惊寒啊，都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这么淡定的跟我说话。”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拖着你了，为什么还要陪我演戏呢？你要是第一天就带着断风营拼死突围，或许还能多活几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