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文德殿朝会散去,百官纷纷退去,丹墀之上百官的绯紫朝服渐渐散尽。赵昊并未即刻返回福宁殿,传下口谕,留左相曾布于后殿偏阁奏对。
春日的后阁窗棂糊着薄纸,日光淡淡洒入,阁内生着一座鎏金铜炉,炭火幽幽,驱散殿内的些许寒意。
随着曾布踏入大殿,一旁的内侍尽数退至阁门之外,阁中只剩君臣二人。
曾布心中其实略有郁结,几日前廷议复置武学一事,蔡京抢先出头揽下礼部、国子监的差事,处处争先抢功,自己虽以首相的名义出面,可终究是落入被动。
新党中不少人对他的表现颇有微词,觉得他太过软弱。
实际上,他也有他的苦楚,在朝堂之上,他是宰相,总不能与蔡京当众撕破脸面。
因此,他只能示弱退让,保全朝堂体面,不然,就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丢了首相的权威,往后如何服众?
只是,这份心思,他不知官家是否看得通透。
殿内,曾布垂手立在一旁,袍袖垂落,神色恭敬,不露半分心中的不快。
赵昊坐在铺着锦垫的坐榻之上,抬手示意,声音温润,“曾卿,不必拘礼,坐。”
内侍搬来一张矮墩,曾布依礼侧身落座。
赵昊望着他,语气平和舒缓,带着几分君臣私谈的恳切:“朝堂之上,曾卿相忍为国,处处顾全大局,不曾当众与蔡元长相争,朕都看在眼里。”
骤闻此言,曾布心头微微一凛,鼻子竟然有些发酸,他连忙起身拱手:“官家,臣身为宰辅,朝堂议事,但求国事妥当,不计个人得失。”
“蔡元长锐意任事,亦是为国,臣并无芥蒂。”嘴上说着毫无怨言,言语间依旧带着几分怨气。
赵昊抬手轻轻虚按,叫他不必起身,心里暗暗一松,有怨气才好,没怨气那才可怕。
“朕自然知晓你的苦心。朝堂之上,两相相争,若是公然撕破,百官分裂,反倒是国事受损。你当众示弱退让,是顾全朝局,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说到此处,赵昊话锋一转,施以恩慰拉拢:“西北战事初定,外有辽、夏虎视,朝中新旧纠葛未消,朕最仰仗的便是你。朝中大小要务,凡有疑难,尽可入内密奏。回头内库会赐你朕平日里用的白玉砚一方,绢百匹,算是朕一点私赏,聊表慰劳。”
曾布听闻此言,心中那一点寒凉郁结瞬间消散大半,他知道官家对朝廷局势看得明明白白,却不点破朝堂上的角力,对外装作全然不知二人暗中较劲。
打了个巴掌,又给了个甜枣,饶是他知道这是帝王心术,可内心依然为之动容。
曾布躬身下拜,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臣,谢陛下厚恩!臣定当殚精竭虑,不敢辜负官家托付。”
赵昊面上露出笑容,好似十分欣慰,“卿能如此,朕便安心。”
君臣又简略说了几句边防、漕运的杂务,曾布行礼告退,自后阁而出。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辽宋边境。
凛冽北风席卷旷野,一队辽国使团车马络绎而行。契丹使者身披裘毡,随从骑士个个弓刀在身,旌旗飘扬,自雄州界河越过宋辽边境。
从上京到大宋,一路上要花费数月光景,他们来的不慢也不快,毕竟是为了西夏人,他们犯不着这么急。
此番,他们名义上是岁旦通聘,实则是要为西夏斡旋施压,窥探大宋朝廷的虚实。驿马已经飞驰先行入汴,提前禀报辽国使团不日便将抵达京师。
……
而西夏中兴府王宫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象,气氛压抑沉郁。
西夏国主李乾顺一身素色锦袍,坐在寒森森的御帐之内,案上摊开一封刚刚递到手中的密信,乃是派往汴京的使者罔讹传回的信函。
信中将汴京见闻一一写明:大宋君臣态度强硬,西夏提出割地开市的条件被蔡京当庭驳斥,南朝皇帝赵昊态度冷淡,令西夏重新商议条件,再行回奏。
李乾顺一字一句读完,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案上的青铜酒樽哐当翻倒,酒水泼洒在羊皮信纸之上。
“可恨!可恨赵昊,可恨大宋君臣!”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懑,牙关紧咬。平夏城一战西夏精锐折损惨重,部族流离,国内粮草匮乏,兵士疲惫,如今大军无力再启战端。
想要动兵报复,已是力不从心,可若是接受大宋苛刻条件,西夏国威便要扫地。
宫内,数名亲信大臣垂首立于两侧,无人敢出言。
嵬名氏宗室叹道:“国主,我军新败,国力枯竭,如若不肯退让,国内部族疲敝困顿,现在即将断粮,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李乾顺来回踱步,胸中怒火难平,却也知晓眼下的窘境。他长长呼出一口寒气,强行压下满腔戾气,眼底生出隐忍狠厉,决意卧薪尝胆。
“朕岂会就此俯首。”
李乾顺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冷声道,“再修条款,遣使送往汴京。我西夏愿向大宋请改国姓,宗室王族改从赵姓,以示臣服。但大宋必须恢复岁赐,重开沿边全部榷场。”
李乾顺不得不说是个狠人,为了保住权位什么都做得到,历史上西夏被大宋打急眼了,他就改过赵姓,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十几年。
闻言,一旁大臣面上满是惊骇,想要出声劝阻,可想到国内的情况,又闭上嘴,不这样,西夏就要完了。
好半晌,才迟疑道:“国主,改姓赵,已是极大退让。可大宋刚刚大胜,未必肯应允这般条件。”
然而,李乾顺目光望向东南方向,辽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隐忍的冷笑:“朕并非指望大宋立刻应允。叫罔讹一行人在汴京耐心等候,不必急于定约。”
“辽国使者很快便会抵达京城,令我朝使者暗中观望辽人的动向。辽国若是肯为我西夏出头施压,我便再抬高要价,若是辽国虚与委蛇,不肯真心相助,我再步步退让。”
“先卧薪尝胆,休养国内。待到国力恢复,今日所受屈辱,他日必百倍讨回!”
殿内诸臣齐齐躬身领命,一封密令借着快马,连夜送出中兴府,飞驰赶往汴京,交到西夏驻留使者罔讹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