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风抬眼看去,问道宫并不以恢弘壮丽取胜。
整座道宫依崖而建,背靠崆峒山,面朝泾水。
青砖垒砌宫墙,黛瓦铺覆屋顶,梁柱都是山中古木。
没有浓墨重彩的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飞檐,只有一派洗尽铅华的古朴清寂。
踏入问道宫内,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庭院。
忽然,知白拉了拉纪风仙袍的衣角,手指向庭院中央:
“公子公子,你们看!”
“那里有一只大乌龟托着一块石碑!”
纪风望去,庭院正中央,一尊庞大的石雕伏地昂首,背上驮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
青石碑历经千万年的风雨侵蚀,边角有些磨损,但上边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绾绾笑道:
“知白,什么大乌龟,这可不是寻常石龟。”
知白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
“绾绾,不是乌龟?”
“那它是啥啊?”
“它叫赑屃。”
“赑屃?”
“嗯嗯。”
绾绾点了点头,说道:
“赑屃是龙之九子之一,形似龟,力大无穷,能负万钧重物。”
“它生性好文,又喜负重,所以历代的石碑、经幢,多由它来驮负。”
“此地为万古问道之源,九州求道圣地,承载了黄帝问道的功德、广成祖师传道的恩泽。”
“所以立碑铭刻,自然要请赑屃来负,才算郑重。”
“又象征大道亘古不变,道统稳稳传承,求真之心亘古不移,千秋不灭。”
“原来如此。”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看向石雕赑屃与古碑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众人走近石碑,上边写到: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崆峒之上,故往见之......
黄帝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
广成子曰......”
碑文完整记载了黄帝问道广成祖师的内容。
随后几人绕过古碑,踏入主殿。
殿中有两尊石刻坐像。
东侧为广成祖师,石刻道骨清癯,闭目静坐,衣纹简约流畅,没有一点得道仙神的威严,只有一股隐士高人的淡然悠远。
西侧为轩辕黄帝,石刻中的他褪去了九五帝王的冠冕华服,身着一身布衣,躬身俯首,神色虔诚,虚心求教问道。
知白仰着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小声道:
“广成祖师看着好自在,黄帝看着好认真。”
......
大殿四周墙上还有壁画,历经千万年色彩有些褪去,却多了一股岁月的韵味。
广成子独坐空山、观天地盈亏,静观四时、察万物生灭。
黄帝弃尊西行,踏山寻道。
一幅一幅看过去,像是在读一部无字的道经。
问道宫除了主殿外还有些厢房静室,如今全部开放。
房内藏有古经,不少仙友正端坐蒲团之上翻阅。
纪风走进一间厢房,从木架上轻轻抽出一卷古经,纸页泛黄,上边写着《崆峒静心本义》。
他翻开第一页细细品读。
这是一本上古入门道书,讲静心守拙、安定本心,是崆峒山最早、最本源的道书。
纪风合上古经,喃喃道:
“原来最早的修道,不是变强、不是长生,只是让自己心里安稳、不慌不乱。”
“是的,公子。”
绾绾在他肩头轻声说:
“很多门派立观,本意是渡人静心、教人守拙。”
“只是后来的修行者越来越急,求速成、求神通、求飞升,反倒丢了最初的问道本心。”
......
“不对不对!”
就在几人翻阅古经,静静观览感悟之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争论声,打破了问道宫内的宁静。
纪风合上手中的古经走了出去,只见青石碑处两名修士正对着古碑争论。
一人说道:
“黄帝问道,求的是长生大道、治国至理,是功利大道、有为修行!”
“广成子授其大道,助其安定天下、延年益寿,这便是修行的用处!”
另一人连连摇头,说道:
“不对不对!”
“这碑上刻得明明白白,‘守拙求真,无为顺天’!”
“上古真意,是不争、不执、不强求,哪里来的功利有为?”
两人越辩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吸引来了不少前来问道宫的仙友。
这动静自然也引起了崆峒山弟子的注意。
一名看守问道宫的年轻弟子上前几步,正要开口劝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不必。”
那弟子回过头,见来人是韩松,当即躬身行礼道:
“见过韩长老。”
“这两位仙友在碑前争执,声音大了些,我马上去制止他们。”
韩松却摆了摆手,说道:
“论道本来就是各执己见,有争论很正常。”
“我去看看。”
说完,韩松缓步走向那两人,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见过二位仙友,在下崆峒山长老韩松。”
那二人见崆峒山来人,急忙停下争论,齐齐回礼道:
“见过韩长老。”
韩松道:
“刚刚二位仙友的争论,我也听到了。”
那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韩长老,我二人谁对谁错?”
韩松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贫道在崆峒山中修行百年,日日参悟此碑真义,依我百年修行理解......”
“你二人,都没错,却也都不全对。”
二人闻言一怔,齐齐躬身以待下文,姿态虔诚求教,恰似问道主殿中的石刻。
韩松道:
“黄帝是人君,身负天下万民,故而问道求治世、求安定、求长生,以一身安稳山河,是入世行道。”
“广成祖师乃隐士,独居空山,无尘世牵绊,故而悟道求清静、求无为、求本心,是出世守道。”
他看向二人,语气平和:
“道本无定法,路本无唯一。”
“入世安民,是真道,出世静心,亦是真道。”
“这碑上刻的‘问道’二字,从来不是问一个固定标准答案。”
知白来到纪风身边,好奇的问道:
“公子,韩长老说的什么意思?”
纪风回答道:
“问道!”
“问的是你自己的本心!”
“问的是你自身的适配!”
“问的是你这一生,该走属于自己的哪一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