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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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龙台宫。

赵王丹已经连续三日没有睡好。

每到夜半,他总会从榻上猛然坐起,今夜又是如此。

他索性不再躺下,披了件缣衣走到殿外。

七月的邯郸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丹站在栏前,望着西南方向,那是长平的方向,上党的方向,赵括所在地方。

快一个月了。

从邯郸到长平,快马五日可至。就算廉颇留下的营垒需要重整,就算秦军势大需要谨慎,一个月,足够一个将军往邯郸送出至少三拨军报了。

廉颇在时,十日一报,雷打不动,哪怕军报上写的是“今日无战事”五个字,也从未断过。

赵括一个字都没有送回来。

“大王。”宦者令缪贤蹑足走过来,捧着一碗温热的黍米羹,“夜深了。”

赵王丹没有接。

他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廉颇在哪里?”

缪贤愣了一下,“廉颇将军......小臣不知。”

“寡人也不知。”赵王丹说。

廉颇被夺了兵符之后,带着亲随离开了长平大营。按常理,他应该回邯郸复命。

可从长平到邯郸,走了快一个月,人还没到,就是爬也爬回来了。

有人说他在途中生病了,可能在哪座城里养病,也有人说他心有怨气,绕道去了代郡看望旧部。

还有人说,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说廉颇将军根本没有南下,而是往西去了。

往西是秦国。

赵王丹不信。

廉颇那个人,脾气硬得像太行山的花岗岩,骂起人来连他这个赵王都敢顶撞。这种人是不会降秦的。

可是不信归不信,人一天不站在你面前,心里那个疑影就一天散不掉。信任这东西,好比虎符的两半,合上了能调千军万马,裂开了连个什长都使唤不动。

“难道寡人换将让廉颇将军负气出走了......”由不得赵王这么想,因为赵国之前有先例。

以前赵武灵王的老臣——庞煖,因为沙丘之乱而出走,至今还没有消息。

“明日朝会,”赵丹把黍米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暖着,“传令,让筮史占一卦。”

缪贤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赵王丹又叫住他。

“算了。”他又变卦了。

“筮史的卦,不如寡人的梦。”后半句赵王并没有说出来,他在心里念道。

那个梦。

赵丹把黍米羹放在栏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冰凉的玉石栏杆上。

那个梦他做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做那个玄鸟的梦是在决定用赵括替下廉颇之前,玄鸟喙衔赤玉,赵王认为应梦之人是赵括。

后来他又做了一次,玄鸟飞上了九天,金光四射。

他笃定这就是筮史敢说的吉兆,而他自己选择的马服子必建不世之功。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不世之功在哪里?

赵丹的手指在玉石栏杆上敲了敲,指甲和石头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有些烦躁起来。

邯郸城里的流言已经传了十多天了。

最早是从哪里开始的,查不出来。

不管源头在哪里,流言的内容都一样,说是赵括到了长平之后,跟廉颇一样,高挂免战牌,坚守不出,而且已经暗中遣使去了咸阳,意图在明显不过了。

他准备降秦。

赵王丹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用膳。

他把铜箸往案上一拍,震得酒爵跳起来,羹汤洒了一案。

来报信的郎官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赵丹盯着他的发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狂笑不止。

“赵括降秦?”赵王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语气像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马服君赵奢的儿子,降秦?是尔等没有睡醒还是寡人在做梦,滑天下之大稽,滚出去。”

赵括他是他选定的梦中良将,必建不世之功,怎么可能降秦,赵王根本不信,但禁不住流言传播的威力,一时之间满天都是这个消息,在哪里都能听到议论声。

翌日朝会。

殿里的气氛像是伏天暴雨前的闷雷天。

平原君赵胜站了出来,他已经六十三岁了,须发全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地里的老戟。他等赵丹坐定,朝议开了不到三件事,便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托过头顶。

“臣有一事启奏。”

赵王丹看着那卷竹简,没有说话。

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这已经是赵胜第七次上本举荐乐毅了。

“燕人乐毅,客居赵国已逾十载。”赵胜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人曾率燕军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几灭强齐。当世诸将,能正面对抗强秦者,乐毅已占其一。若大王能夺赵括兵符,令其为将,则上党可平。”

“平原君。”赵丹打断了他,没有喊他叔父,也没有喊他相邦。

赵胜停住话头,抬起头来。

“乐毅今年多大了?”赵王丹问。

“七十有三。”

“他还能征战沙场吗,寡人都怀疑他还能不能骑马。”

“大王,”赵胜把那卷竹简放在地上,直起身来,“打仗比的就是经验。乐毅将军坐镇长平后方,秦军就不敢越雷池一步,这就够了。”

赵王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赵胜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

蔺相如生病了,没来上朝,虞卿跪坐在文臣第二个位置,垂着眼,看不出态度,后面是郭开,赵王的首席顾问,博闻师。

郭开东张西望,一种要起身上上奏的样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裁的锦袍,石青色的底,绣着暗纹的云雷,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组佩,整个人收拾得光鲜利落,像是来赴宴的。

赵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正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知道怎么的,赵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厌恶,还想起了当初赵括朝他吐口水一事,现在想来都还挺好笑的。

“郭卿,”赵丹说,“你有事要奏?”

郭开起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臣劾马服子赵括,其罪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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