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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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县城头。

夕阳压得很低,一寸一寸往太行山后坠。

秦王嬴稷站在城楼垛口前,手按在青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范雎站在旁边,两人都不动,没人敢劝。

秦王腰悬太阿,虽年老,但肩背却依然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脸上很平静。

范雎在秦国为相多年,见过嬴稷大怒,也见过他大喜,更见过他忧愁的时候,但这回的明显跟以往都不一样。

范雎知道,那平静下是一种近乎凝滞的不可置信。

秦王不敢相信赵军居然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这里。

说实话,范雎也不敢相信。

正在与白起大军对峙的赵军,居然出现在河内郡。

他们怎么会是从北方过来,没有碰到增援百里石长城的河内秦军吗?

还有领军的大将是廉颇,他不是被赵王喊回邯郸去了吗?

怀县城外地势平阔,本是河内郡难得的沃野,此刻却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底整个翻了过来。

廉颇的军营从城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那条流淌欢快的河水,黑压压的帐篷如同一场落在秦人心尖上的瘟疫。

真正叫人心底发寒的不是数量,嬴稷和范雎都是见过大军阵仗的人,轻易也不会吃惊,他们吃惊的是赵人有攻城器械。

究竟是怎么被运过来的?太行山那路况,根本不是人走的。

它们在暮色里排成数列,比营帐更高,比旗帜更令人注目。

最近的两架云梯车已经组装完毕,车架高过城墙半丈,梯身裹着生牛皮,前端悬着铁钩。

云梯之后是整整一排投石机,梢杆仰起,像一群仰天张嘴的巨鸟骨架,底下堆着已经凿好的石弹,每一颗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就怀县那跟纸一样脆的城墙,估计用不了一轮石弹就会支离破碎。

更远处还有冲车,车顶覆着湿泥和熟牛皮,辕木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静静卧在营地边缘,像一头头吃饱了懒得动弹的巨兽。

这些东西被牛车拉着,运到怀县城下,组装,调试,排列。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赵军完成每一个步骤,而每一个步骤都令他们不寒而栗。有许多士卒都惊恐地不时咽着口水,同时望向秦王的方向,渴望听见撤退的命令。

嬴稷的目光从器械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

骑兵。

外围一圈全是骑兵。

上万的骑兵,他们分成四队,在城池的四个方向静默地站在那里,像一道铁铸的堤坝,堵住了怀县通往所有方向的道路,也堵住了任何企图突围出去的队伍。

“难道他们是准备围而不打......”

“他们不是来杀寡人,只是准备困住寡人。”

范雎与秦王几乎同一时间猜到廉颇的意图。

嬴稷微微侧过头,看了范雎一眼,范雎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然步兵就更多了。

城墙上的守卒早就数过,至少二万,也可能三万,因为营帐不断在增加。

更令范雎觉得恶心的是,赵军步兵在城下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后面都筑了土垒,土垒上插满削尖的木桩。

他们没有架云梯,没有推冲车,甚至没有向城头射过一支箭。

三天了,整整三天,廉颇的几万大军就这么围着怀县,安营扎寨,挖壕筑垒,把一座河内小城裹得像蚕茧里的蛹。

围而不打。

嬴稷忽然笑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干涩,“寡人的相邦,见过这样的仗吗?”

范雎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臣没见过。臣甚至没想过,廉颇会把攻城器械先组装好,却不发一矢。这是给谁看的?”

“给寡人看的。”嬴稷咬着牙说,“他在告诉寡人,他随时可以攻城。但他不攻。

“他要寡人自己选,是派人去邯郸求和,还是派人去搬武安君。”

武安君三个字一出口,范雎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能去通知武安君,现在的武安君不能分心。”范雎脱口而出。

秦王苦笑着,“寡人何尝不知,只是廉颇会帮我们告诉武安君这里的情况。”

范雎本想说白起经验丰富,不会上当过来救援,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白起不得不来。

秦国律法严苛,自商鞅变法后,确立了“事皆决于法”的法治原则。

见知不举者的刑罚,与同罪论处。

武安君白起身为秦王的股肱之臣,坐视君王安危于不顾,知情不举,按律当与谋害者同罪。

也就是死罪。

白起也怕被弹劾,弹劾就是死。

所以他知道消息后一定就会来救援秦王,那样也就中了赵国的计。

“他连白起也一并算进去了。”范雎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嬴稷没有接话,他重新望向城外,暮色已经沉到了骑兵阵的后面,把那些人和马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

营地里的火把开始一支接一支亮起来,从城下蔓延到远处,星星点点,最后连成一片,把整个怀县围在当中,像一圈不会熄灭的火环。

“廉颇老了。”嬴稷忽然说,“这一切都不应该是他谋划的。一个活着的秦王比死了的更有价值,武安君不得不来啊。”

范雎知道秦王说话的潜台词。

如果廉颇直接攻城杀死了秦王反而对秦国更有利,继任者随时可以继位,打着为先王报仇的名义,秦人们同仇敌忾,更加势不可挡,这不是赵国想看到的结果。

相反,如果秦王没死,反而被困在这里,四面八方得知消息的秦军都会赶来勤王,反而更易陷入围点打援的战术困局中。

秦赵大战正酣,几乎秦国大部分的兵力都在丹水前线,白起不来勤王,谁来勤王?

范雎这时突然想起一个猜测,“难道这一切都是未尝领军的马服子布置的?”

秦王胆气过人,这时候还有心情大笑,笑完后他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范雎,“相邦,看来你无意间放出了一头吃人的猛兽。”

“寡人记得九年前的阏与之战,赵奢横空出世,重创我大军,九年后,他的儿子赵括难道也是如此,天不佑我秦国啊。”

范雎能说什么,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尴尬地低头擦汗。

良久后,秦王唏嘘着开口:“相邦,派使者去邯郸求和,让他相机行事,这回我们输了。”

“诺!”范雎的声音有气无力,赵国的这一招简直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令人动弹不得。

入夜时分,怀县北边的城门大开,出来几骑,均插着黑色的旌节,以竹为竿,上饰彩色羽毛或牦牛尾,那是使节的身份象征。

北面的守军没有为难这几骑,还特意让开了一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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