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5年,深圳实验中学,高二(三)班教室。
上午第三节是历史课。上课铃响了三分钟,历史老师张建国还没有出现。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同学们交头接耳,猜测张老师为什么迟到。
“张老师从来不会迟到的。”坐在第一排的学习·委员林婷婷说,“会不会是生病了?”
“不可能。早上我还看到他在办公室喝茶。”体育委员刘大伟说。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建国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拿教材,也没有拿教案,只拿着一张A4纸。他走到讲台前,把纸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全班同学。
“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不上新课。”张老师说,“我们来讨论一个人。”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陈诺。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开始窃窃私语。陈小雨坐直了身体,看着黑板上的名字。她知道陈诺是谁。上周参观创新学院旧址纪念馆时,她对这个人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还买了一本他的书,正在读。
“陈诺,这个名字,大家应该不陌生。”张老师说,“上周的社会实践课,你们参观了创新学院旧址纪念馆。今天,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你们觉得,陈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钟。没有人第一个发言。
“随便说。没有标准答案。”张老师鼓励道。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生举手了。他叫赵鹏飞,平时话不多,但成绩很好。
“我觉得,他是一个成功人士。”赵鹏飞说,“他白手起家,成为亿万富翁,然后又捐了那么多钱。这很了不起。”
张老师点了点头:“还有吗?”
赵鹏飞想了想,又说:“他还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他创办了创新学院,设立了奖学金,帮助了很多贫困学生。”
“说得好。”张老师说,“还有其他看法吗?”
坐在第三排的林婷婷举手了。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名列前茅,说话做事都很严谨。
“我觉得,他是一个思想家。”林婷婷说,“他的投资哲学,不仅仅是关于赚钱的,更是关于人生的。他说的那些话,比如‘重要的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失败不是结局,而是过程’,都很有哲理。”
张老师说:“你认为他是一个哲学家?”
林婷婷说:“不完全是哲学家。但他确实有很多深刻的思考。”
张老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教室:“还有吗?”
这时,后排传来一个声音:“我觉得,他被过度神化了。”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说话的人是马超。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表情。
“马超,说说你的看法。”张老师说。
马超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要否定陈诺的成就。他确实很成功,也确实做了很多好事。但是,我觉得现在的人把他神化了。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这不对。”
教室里安静下来。同学们都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马超继续说:“陈诺的成功,有很大的时代因素。他刚好赶上了中国经济发展的黄金时期。那个时候,只要你不太笨,不太懒,都能赚到钱。他的投资理念,在那个时代确实有效。但现在呢?时代变了。经济增长放缓了,市场竞争饱和了,信息透明了。再用他那套方法,不一定还能成功。”
张老师说:“你的意思是,他的理念已经过时了?”
马超说:“不完全是过时。而是需要重新审视。我们需要思考,哪些理念是具有普遍意义的,哪些理念只是适用于那个特定时代的。”
陈小雨举起了手。张老师示意她发言。
陈小雨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马超:“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马超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陈小雨说:“你说陈诺的成功有时代因素,我不否认。但你不能因此否定他理念的价值。他的核心思想——价值、耐心、常识——这些不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而是思维方式的底层逻辑。只要资本市场还存在,只要人性还没有改变,这些原则就依然有效。”
马超说:“你怎么证明它们依然有效?”
陈小雨说:“数据可以证明。过去三十年,坚持价值投资的基金,长期收益率依然跑赢了市场平均水平。这说明,这套方法并没有过时。”
马超说:“那是幸存者偏差。留下来的都是成功的,失败的早就消失了。”
陈小雨说:“那你也不能否认,确实有人用这套方法成功了。”
马超说:“我没否认。我只是说,不要把陈诺神话了。他也是人,也会犯错。他的成功有时代的因素,也有运气的成分。盲目崇拜他,本身就是一种不理性的行为。”
陈小雨说:“我没有崇拜他。我只是尊重事实。”
马超说:“事实就是,陈诺已经去世五十年了。他的理念,应该被放在历史背景下审视,而不是当作永恒的真理。”
两人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辩论。
张老师没有打断他们。他站在讲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喜欢看到学生之间的思想碰撞。这说明他们在思考,而不是被动地接受知识。
“我还有一个问题。”马超转向陈小雨,“你觉得,陈诺的投资理念,适合普通人吗?”
陈小雨说:“为什么不适合?”
马超说:“因为他有普通人没有的资源和人脉。他可以接触到第一手的信息,可以有专业的团队帮他分析。普通人呢?只能看新闻,看财报,跟风炒作。同样的方法,不同的人用,效果完全不同。”
陈小雨说:“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不能否认,确实有一些普通人,通过学习他的理念,改善了自己的财务状况。”
马超说:“那是少数。大多数人,学了也白学。”
陈小雨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理解,而不是理念本身有问题。”
马超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真正理解?”
陈小雨说:“因为真正理解的人,会按照理念去行动。而没有行动的人,说明他们没有真正理解。”
马超笑了:“你这是循环论证。你说理解了就会行动,行动了就说明理解了。那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理解?”
陈小雨愣了一下。她意识到马超抓住了她逻辑上的漏洞。
“你说得对。”她承认,“这个判断标准确实有问题。”
马超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陈小雨会这么快承认自己的不足。
“那你觉得,应该用什么标准来判断?”陈小雨反问。
马超想了想,然后说:“看结果。如果一个人学习了陈诺的理念,并且在实践中取得了好的结果,那说明他真正理解了。如果没有,那说明他没有理解,或者理念本身有问题。”
陈小雨说:“那如果一个人理解了,但因为外部原因失败了,怎么算?”
马超说:“那说明他的理解还不够全面。真正的理解,应该包括对各种可能情况的预判和应对。”
陈小雨说:“那岂不是说,只有成功的人,才配说自己理解了?失败的人,都没有资格说自己理解了?”
马超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陈小雨说:“那这不就成了成王败寇吗?成功了就是理解了,失败了就是没理解。这公平吗?”
马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张老师开口了。
“好了,两位同学的讨论非常精彩。”张老师说,“你们都提出了很好的观点,也暴露了一些问题。这正是我们学习历史人物时需要注意的——既要看到他的价值,也要看到他的局限;既要学习他的思想,也要保持独立的判断。”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行字:
“继承而不盲从。”
“批判而不否定。”
“这两句话,可以作为我们今天这节课的总结。”张老师说,“陈诺先生本人也不希望被神化。他曾说过——‘不要迷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他希望他的学生能够独立思考,而不是盲目追随他。”
下课铃响了。张老师说:“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写一篇小论文,谈谈你对陈诺投资哲学的看法。字数不限,下周一交。”
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陈小雨坐在座位上,还在想着刚才的争论。马超走过来,站在她桌前。
“陈小雨,刚才我的话可能有点冲。你别介意。”马超说。
陈小雨抬起头:“没关系。争论是正常的。”
马超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你能把自己的观点说清楚,而且有理有据。”
陈小雨说:“你也是。虽然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
马超笑了:“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
陈小雨也笑了:“算是吧。”
马超说:“周末有没有空?我找到了一本陈诺早期的访谈录,里面有些内容很有意思。要不要一起看看?”
陈小雨想了想,然后说:“好啊。周六下午,图书馆见。”
马超说:“一言为定。”
马超走后,陈小雨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她拿出笔记本,把刚才争论的几个关键点记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对陈诺的理解还不够深入,有些问题她还没有想清楚。
她翻开那本《我的投资哲学》,找到陈诺关于“知行合一”的论述。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觉得自己理解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理解。
“知道很容易,做到很难。”她自言自语,“可是,怎么才能做到呢?”
她合上书,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正在上课。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几个班正在上体育课,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打球。
她想,如果陈诺先生现在站在她面前,她会问他什么问题?
她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您觉得,知行合一的障碍是什么?”
她想问的第二个问题是:“您有没有做不到知行合一的时候?”
她想问的第三个问题是:“您是怎么克服这些障碍的?”
但她知道,她不可能真的问陈诺先生这些问题。他已经去世五十年了。她只能从书里寻找答案。
她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吃午饭。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张老师写的那两行字还在——
“继承而不盲从。”
“批判而不否定。”
她把这十个字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陈小雨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了那本《我的投资哲学》。她翻到第三章,重新读了起来。
“知行合一,是投资的最高境界。”陈诺在书中写道,“但也是最难做到的。知道很容易,做到很难。为什么?因为知道是大脑的事情,做到是整个人的事情。大脑知道了,但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情绪还没有准备好。习惯还没有准备好。”
陈小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
她继续往下读:“克服知行不合一的障碍,需要三个步骤。第一,认识到自己的弱点。第二,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第三,坚持执行,直到形成·习惯。”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在学习上也存在知行不一的问题。她知道应该每天复习,但总是拖到考试前才临时抱佛脚。她知道应该多做练习,但总是找借口拖延。
“原来,知行合一的问题,不只存在于投资中。”她自言自语。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践行知行合一。她制定了每天的学习计划,贴在书桌上。她告诉自己,要坚持执行,不能半途而废。
她关灯,躺下来。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到了陈诺先生。他坐在一张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
“知行合一,不是一蹴而就的。”他说,“它是一个过程。只要你每天都在进步,哪怕进步很小,也是好的。”
陈小雨说:“我明白了。”
陈诺说:“明白就好。”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陈小雨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影。
她看了一眼书桌上贴的学习计划,然后起床,开始执行。
周六下午,陈小雨准时来到图书馆。马超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
“你来了。”马超说。
陈小雨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等很久了?”
马超说:“没有。我也刚到。”
他把那本书推到陈小雨面前。封面是陈诺的一张黑白照片,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神情放松。书名是《与陈诺对话——一位投资家的思想独白》。
“这本访谈录出版于2023年。”马超说,“收录了陈诺从2005年到2025年间的二十篇重要访谈。里面有很多他在其他场合没有说过的话。”
陈小雨翻开书,看到第一篇访谈的日期是2005年3月。那时候陈诺四十岁,正值壮年。
记者问:“陈先生,您认为投资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诺回答:“最重要的是认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了解自己的能力圈,了解自己的情绪模式。只有认识了自己,才能做好投资。”
陈小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她又翻到另一篇访谈。日期是2010年11月。记者问:“您如何看待失败?”
陈诺回答:“失败是常态,成功是偶然。不要把失败看作终点,而要看作过程。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学习的机会。只要你从失败中学到了东西,那这次失败就是有价值的。”
陈小雨想起了前几天和马超的争论。她意识到,陈诺对失败的看法,和她对“知行合一”的理解,其实是相通的。失败不是终点,而是过程。知行合一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修正的过程。
她继续往下读。读到一篇2018年的访谈时,她被一段话吸引了。
记者问:“陈先生,您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陈诺回答:“我的建议有三条。第一,保持好奇心。对世界保持好奇,对未知保持好奇。好奇心是进步的源动力。第二,保持独立思考。不要盲从权威,不要盲从大众。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形成自己的判断。第三,保持善良。无论处于什么位置,都不要忘记对他人的善意。善良,是最高的智慧。”
陈小雨把这三条建议抄在了笔记本上。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自己的注释:“这三条建议,不仅适用于投资,也适用于人生。”
她抬起头,看着马超:“这本书很好看。谢谢你推荐给我。”
马超说:“不客气。我说过,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内容。”
陈小雨说:“我特别喜欢他说的那三条建议。保持好奇心,保持独立思考,保持善良。”
马超说:“是啊。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陈小雨说:“所以才要努力去做。”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在路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陈小雨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访谈录,慢慢走回家。
路上,她想起了白天和马超的争论。她意识到,争论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争论让她思考了以前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张老师说“继承而不盲从,批判而不否定”。这是一种成熟的态度。既不盲目崇拜,也不全盘否定。而是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形成自己的判断。
回到家,她吃完晚饭,回到房间。她把那本访谈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在床上。
她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陈诺站在海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致每一个不甘平庸的灵魂。”
陈小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她仿佛看到了那片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陈诺先生站在海边,背对着她,看着远方的夕阳。
“陈爷爷。”她叫了一声。
陈诺转过身,看着她:“你来了。”
陈小雨说:“我读了您的访谈录。”
陈诺说:“感觉怎么样?”
陈小雨说:“很有启发。特别是那三条建议。”
陈诺说:“那三条建议,不只是说给你们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陈小雨说:“我知道。”
陈诺说:“知道还不够。要做到。”
陈小雨说:“我会努力的。”
陈诺笑了。那个笑容,温暖而慈祥。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夕阳中。
陈小雨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影。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访谈录,翻开封面,看着陈诺的照片。
“我会努力的。”她说。
然后,她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