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里，领头的被压在车门下面，半边身子泡在臭水里。
他使劲抬头，看着仓库门口那个黑乎乎的人形轮廓。
“……鬼……见鬼了……”
他的眼珠子翻了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旁边的瘦猴子没跑成，被翻倒的车门弹飞，摔在沟沿上。
他爬起来想再跑，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迈出三步就软了。
“不是人……那不是人……”
瘦猴子面朝沟底趴下去，双手抱头，浑身痉挛。
大墩子站在门口，听着沟里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哭喊，心情复杂。
他没打人啊。
他只是翻了两辆车而已。
这些人怎么这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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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
辖区派出所的公安和749组的吉普车几乎同时到场。
仓库门卫是最先发现异常的——他上厕所回来发现后巷子有车翻沟里了，吓得直接摇了电话。
两辆自行车停在巷口，四名公安快速跑了过来。
秦砚和宋明舟从吉普车里钻出来，秦砚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队长，又是大墩子。”宋明舟的声音很平静。
秦砚没说话，大步往仓库后面走。
转过墙角，所有人都停住了。
排水沟里，两辆解放牌卡车叠在一起，车轮朝天。
七八个人歪七扭八地散落在沟里和沟沿上。
有的晕了，有的在哭，有的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念叨“见鬼了见鬼了”。
沟边散落着铁撬棍、砍刀、扳手。
三号库门口，大墩子抱着胸站在那儿，看到秦砚来了，主动举起双手。
“我没打人。”
秦砚张了张嘴。
宋明舟推了推眼镜，扭头看了看沟里的惨状，又看了看大墩子。
“你没打人？”
“没有。一下都没碰。”大墩子一脸真诚，“我只翻了车。是车把他们压沟里的，不是我。”
秦砚闭上了眼睛。
带队的民警老赵蹲在沟沿上，用手电筒照了照下面的情况。
“秦同志，这……这两辆卡车怎么翻进去的？”
秦砚看了大墩子一眼。
大墩子立刻补充：“可能是他们自己开进去的。倒车不小心。”
老赵看着沟里呈九十度侧翻、车底朝外的两辆大卡车，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倒车？两辆车同时倒进去？叠一块儿？”
大墩子想了想，没毛病：“就是这样。”
秦砚揉了揉太阳穴。
“老赵，先把人捞上来吧。这伙人是来偷粮食的，证据确凿。”
几个公安手忙脚乱地开始捞人。
捞上来的第一个就是领头的，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不停嘟囔。
“鬼……力气……不是人……那玩意不是人……”
第二个被捞上来的瘦猴子更夸张，他一被放到平地上就开始往后爬，手指着大墩子的方向尖叫。
“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那是妖怪！一只手就把卡车掀了！”
老赵皱起眉头，回头看了看大墩子那一百八十斤的体型。
胖是胖了点，但……一只手掀卡车？
“吓傻了。”秦砚接过话头，语气很自然，“做贼心虚，天黑看什么都是鬼。”
老赵“嗯”了一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带回去审讯，他也没多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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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
辖区派出所。
连夜审讯的结果出来了。
这伙人一共九个，领头的叫马大彪，东边逃来的惯犯。
手下八个打手，从河南、河北、山西一路流窜作案。
光是今年上半年，他们就作案十一起，专挑各地粮库和供销社仓库下手。
每次得手后用卡车连夜转运，天亮前出省，赃物卖到黑市粮贩子手里。
累计涉案金额超过两万元，粮食损失三万斤以上。
流窜五省，惯犯团伙。
这案子一报上去，市公安局刑侦处的人都来了。
“好家伙，抓了条大鱼。”刑侦处的孙处长翻着口供，连连点头。
“潘大壮是粮库的协作员？就他一个人？”
老赵点头：“对，就他一个。下班了还没走，被他撞上了。”
“那对面九个人，还有砍刀和枪。他怎么制服的？”
老赵沉默了两秒。
“他说……对方自己倒车翻沟里了。”
孙处长抬头看他。
“倒车？”
“嗯。”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孙处长合上卷宗。
“行，报告里就这么写。这小伙子有没有受伤？”
“毫发无损。”
“那就是见义勇为，保护国家财产。这种先进典型，得上报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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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749组办公点。
秦砚挂断电话，把刚写完的情况说明往桌上一拍。
宋明舟端着两杯茶走进来。
“怎么说？”
“粮食局要给大墩子提前转正。”秦砚接过茶杯灌了一口，“先进个人，保护国家财产二等功。局里还要开表彰大会。”
宋明舟坐下来。
“这是好事。”
“好事。”秦砚点头，接着补了一句，“但他妈的报告不好写。”
他把情况说明翻开，指着中间一段。
“我怎么解释两辆两吨重的卡车被翻进排水沟里的？”
宋明舟想了想：“路面湿滑，加上慌乱倒车？”
“排水沟离停车位置有六米远。”
两人沉默了。
秦砚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重新写。
写了三行，又划掉。
“下次培训加一条。”他咬着笔帽，“保护财产可以，但能不能别留下物理学无法解释的现场？”
宋明舟站起身。
“我去南锣鼓巷跟凤栖说一声，让他今晚给大墩子再上一课。”
“上什么课？”
“力度控制。”宋明舟推了推眼镜，“翻车可以。下次只翻一辆就行。留一辆让公安追，显得更合理。”
秦砚抬起头，盯着宋明舟看了三秒。
“你现在连善后逻辑都开始帮他们优化了？”
宋明舟走到门口，留下一句话。
“适应比抵抗省力，队长。”
门关上了。
秦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情况说明。
这时，铜镜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周怀山发来的讯息。
“队长，毛秋月这周产量又超标了。车间主任要推荐她参加市劳动竞赛。”
秦砚把铜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看了。
今天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