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清阳已经是下午四点。李承霄让苑显鹏先把材料送回办公室,自己去了县委小食堂后厨。大师傅正在备菜,见他进来擦了擦手:“书记,您怎么来了?”
“晚上还是那三位客人,四菜一汤,菜你看着配,清淡点。”他从兜里掏出两瓶洋河放在案板上,“酒不用备了,喝这个。”
六点半,彭爱国三人从外面回来。他们今天去了青阳峰,郜玉刚全程陪同。彭爱国一进小食堂就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山里晒出来的红。
“承霄,你那个郜县长可以,对清阳县历史门儿清。”彭爱国坐下就夸。
“新官上任。”李承霄拧开酒瓶,挨个满上,“彭哥,今天玩得怎么样?”
他先问彭爱国。他知道彭爱国不会拆台,问谁先开口是有讲究的。
“挺好的,风景不错。”彭爱国夹了粒花生米,“建筑也保存得挺好,修一下用不了多少钱。”
冯老板接过话去,语气比前两天务实了不少:“但那些民居都住了人,安置费也要一大笔。还有,清阳县就没一条像样的马路,修路可是一大笔钱。”
潘老板也接了腔:“除了这些,宣传才是大头。几百上千万砸进去,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李承霄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急着接话,等服务员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来,门关严实了,才慢慢开口。
“潘老板多虑了。搞宣传,我李承霄就没花过钱。”
这话一落,三人都看他。
彭爱国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承霄,你有什么办法?”
李承霄心里一暖。彭哥这捧哏,接得真是时候。
“你们投资拍个电视剧。就跟我们省台下面的电视剧制作中心合作,我去省里要政策。只要质量过关,就能在省台黄金时间播出,没准还能小赚一笔。”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虚点了一下:“宣传青阳峰和青阳观,就拍个《青阳真人》,按《济公》那种仙侠喜剧拍。宣传云溪镇和沈万三故居,可以拍个琼瑶片那种民国戏。现在这个题材蛮火的,质量过关的话,各个省台都有机会播。”
彭爱国眼睛一亮:“对啊,弟妹可是省台知名主持人,各地电视台都要给三分面子。”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李承霄摆了摆手,“日本人的动画片免费给咱们电视台播,为的是卖周边产品。咱们也可以这么干——县市电视台免费播,给我们三十秒广告时间就行。再拉点赞助,片尾打个字幕感谢一下,保你们赔不了。”
冯老板和潘老板对视了一眼。
潘老板放下手里的酒杯,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李书记,你说这话,比我们搞企业的还懂宣传。”
“听来的,看来的。”李承霄说,“都是别人用过的东西。”
彭爱国这时候开了口:
“老冯,老潘,我觉得这个项目行。这样,我投五千万。你们俩再凑点,把项目搭起来。”
李承霄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彭爱国平时嘻嘻哈哈的,开口却这么干脆,他心里记下了。
冯老板沉吟了片刻,手指在酒杯上摩挲着:“李书记,这路子……倒是新鲜。不过朝外的项目资金回笼还得半年,加上我这边手头也有几个盘子在动,我们得通盘算算现金流。”
“应该的。”李承霄接得很快,“我李承霄不为难朋友。就算成不了,后面我在大青山下给彭哥留套别墅,几位来清阳也有落脚的地方。”
这话说得随意,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饭后各自散去。彭爱国喝了酒,走路有点晃,冯老板扶着他上了楼。李承霄没急着走,站在小食堂门口抽了根烟。夜风里带着山里飘下来的凉意,和昨天在市里梧桐树下抽的那根味道不一样——那根是松口气的烟,这根是还没松到底的烟。
回到房间,他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天的兴奋已经退了,脑子里清清醒醒的。彭哥今天在酒桌上主动站台,连投资金额都报了,这是真把自己当兄弟。但冯老板和潘老板的态度很微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留了活话。
旅游始终没有房地产见效快。不过彭爱国能拿出五千万闲置资金,冯潘二人底子只会更厚。多元化经营嘛,再争取一下试试。不行再找别人。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李承霄皱了皱眉。他交代过前台,不许放人上来找自己。但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不是来汇报工作的就是来诉苦的。他翻了个身,懒得去开。大多数时候他当听不见,敲一会儿自然就走了。
敲门声停了。手机响了起来。
“承霄,你去哪了?怎么不在房间?”
李承霄翻身坐起来:“马上。”
他套上拖鞋,打开房门。彭爱国站在走廊里,换了件圆领衫,脸上的红还没退完,但眼神清亮得很,不像喝了酒的样子。
“你在屋里怎么不开门?”
“下班了不想谈公事。”李承霄把他让进来,“不知道是你。”
彭爱国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们明天要回去了。”
李承霄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放心,我一定让他们投钱。”彭爱国说得很快,像是一路走过来肚子里已经打好了草稿,“实在不行,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朝外的项目资金回拢了,我给你们县投一个亿。”
李承霄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比刚才在酒桌上认真了几分:“彭哥,我说过不为难朋友。”
“他们俩也不是不投,我们还有个朋友想做文旅,这次回去要问问他的意见。”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估计老冯和老潘会投,他们想通过你搭上北京的关系。”
李承霄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哪有什么关系。违规违纪的事我可办不了。”
彭爱国笑了一声:“知道,他们俩挺服你的。老潘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你不做生意可惜,说你有那个……前瞻性。”
“我说的那些都是有人说过、有人做过的,我拿来再用一遍而已。”李承霄靠回床头,“没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我信你。”彭爱国说。
李承霄看着他,停了两秒:“你就不怕这次赔了?”
“有你在赔不了。”彭爱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说哥哥现在有钱。”
“彭哥这两年是真挣到钱了。”
“亿点点,亿点点。”彭爱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周之内给你信。放心好了,钱肯定到位。”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房间里才会露出来的笑。他知道这事儿八成是成了。彭爱国说一周给信,就不会超过十天。冯老板和潘老板想搭北京的关系,合理合法的也不是不能帮忙。
只要他们把项目做起来,税交在清阳,就业留在清阳,那就是李承霄的政绩。
他关灯躺下,这回是能睡个踏实觉了。
哪怕冯潘二人最后只出三千万,只要有彭爱国这五千万打底,加上省里修路的承诺,清阳县这台大戏,锣鼓算是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