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海口。
炜杰站在”海天大厦”的顶楼,看着楼下的街道。所谓”海天大厦”,就是他买的那栋烂尾楼。名字是他起的——原来的开发商跑了,楼盘没有名字,炜杰去工商局注册了一个。
二十层,一万两千平米。他从第七层到第二十层,隔成了八十间单身公寓。每间十五平米,带独立卫生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风扇。
月租金:每间八十元。
八十间乘以八十元,月租金六千四百元。一年七万六千八。
另一栋楼”海月大厦”,格局一样,也是八十间。两栋楼合计,月租金一万两千八,年租金十五万三千六。
装修花了四十万。按年租金算,两年八个月回本。然后纯赚。
“炜总!”楼下传来喊声。
炜杰探头出去。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楼下,仰着头:“302的灯管坏了!”
“找物业!”
“物业说今天休息!”
炜杰叹了一口气,转身下楼。物业就是他请的两个老头——一个管水电,一个管清洁。月薪各一百五。
302住着一个小姑娘,从湖南来海口打工的,在饭店当服务员。炜杰敲门进去,踩着一个塑料凳子,换灯管。
“炜总,你是老板,怎么自己换灯管?”小姑娘问。
“物业休息了。”炜杰拧上灯管,房间亮了,“下次坏东西,先找物业。物业不在,再找我。”
他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姑娘从枕头底下掏出八十块钱,递给他:“这个月的租金。”
炜杰接过钱,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这就是收租。一间八十,八十间就是六千四。钱不多,但月月有,比挖矿稳定。
10月,京城。
炜杰走进华夏证券营业部的时候,大厅里人不多。327事件之后,国债期货停了,股市低迷了一段时间。但最近,人慢慢多起来了。
他走到VIP室,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A股的行情。深发展:18.50元。万科A:12.30元。四川长虹:15.80元。
炜杰盯着这些数字。
1996年。A股大牛市。这是他知道的事情。
从1996年1月到12月,上证指数从512点涨到1258点,涨幅145%。深成指从924点涨到4522点,涨幅389%。
深发展,从18块涨到49块。
四川长虹,从15块涨到47块。
万科,从12块涨到30块。
现在是1995年10月,距离牛市启动还有三个月。
炜杰的资金情况:
股市账户:161万(买入深发展后卖出,目前空仓)
海南房产:两栋楼,首付140万,月供3.5万(从矿区利润出)
矿区利润:每月30万稳定流入
现金:53万
他需要在牛市启动前建仓。但不能全仓一只股票——要分散。
炜杰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
深发展:金融龙头,牛市急先锋。计划买入50万。
四川长虹:家电龙头,业绩爆发。计划买入40万。
万科A:地产龙头,政策利好。计划买入30万。
剩下41万,留作机动。
161万全部投入股市。矿区利润覆盖月供和生活开支。租金收入存起来,作为后备资金。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抽屉。
然后打开交易软件,开始下单。
“买入深发展,27000股,18.50元,总计499500元。”
“买入四川长虹,25300股,15.80元,总计399740元。”
“买入万科A,24400股,12.30元,总计300120元。”
三笔成交。161万花出去,账户里还剩41万现金。
炜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持仓数字。
161万,买了三只股票。三个月后,牛市启动。一年后——
深发展涨到49块,27000股,市值132万。盈利83万。
四川长虹涨到47块,25300股,市值119万。盈利79万。
万科涨到30块,24400股,市值73万。盈利43万。
总市值324万。成本161万。盈利163万。翻倍。
再加上现有的41万现金——
365万。
炜杰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贴在电脑屏幕旁边。
365万。1996年底的目标。
12月,京城。
林正廷走了。
那天早上,苏瑾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凌晨三点。睡着走的。没有痛苦。”
炜杰放下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北京冬天的景色,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
他去了医院。林正廷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被子,脸色苍白,但表情安详。
林雪薇站在床边,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没有哭,但眼睛红肿。
林峻站在门口,穿着灰色西装,手里夹着一支烟。烟没点,只是夹着。
炜杰走到床边,站了三分钟。然后他转过身,对林雪薇说:
“你父亲给了我一把钥匙。老宅的。树下有东西。我去取。”
林雪薇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京城西郊,林家老宅。
一座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炜杰用那把铜钥匙打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树,不是槐树,是一棵石榴树。树干很粗,树皮龟裂。树下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几个字:“林正廷、周婉清,1975年春。”
炜杰蹲下去,用手拨开树下的落叶和泥土。挖了大约三十厘米,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一个铁盒。生锈了,但密封很好。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照片,用塑料袋包着。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二十三个穿军装的男人。中间两个,一个是年轻的林正廷,一个是年轻的周国栋。他们身后站着另一个人,穿着军装,没有戴军帽,左手从手腕到小臂,一道凸起的疤痕。
照片背面写着字:“1979年,中越战争结束,全连137人,活着的23人。合影于友谊关。”
炜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23个人。林正廷、周国栋、郑东海、刘铁军……还有那个政委。
他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铁盒。然后打开那封信。
信是林正廷写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炜杰: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照片里的23个人,到现在,活着的还剩几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其中一个——照片里最右边那个——现在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他的真名,我不能写。但照片上有。
这个人,是你未来的路,也可能是你未来的墙。
我把照片留给你,不是让你去查他,而是让你知道——你的脚下,踩着很多人的过去。这些人,有帮过你的,有挡过你的,有你已经忘记了的。
挖矿,挖的是地下的矿。但真正值钱的矿,不在地下,在人心里。
照顾好雪薇。她脾气硬,但心软。别让她一个人。
林正廷
1995年9月”
炜杰把信折好,放进内袋。铁盒重新盖上,埋回树下。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枣树。冬天,树叶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
“林总,”他说,声音很轻,“照片我留着。”
他转身,走出四合院,锁上门。
1996年1月2日。
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A股开盘。
炜杰坐在华夏证券VIP室里,电脑屏幕亮着。
深发展:18.50元。他的持仓,27000股,市值499500元。
四川长虹:15.80元。持仓25300股,市值399740元。
万科A:12.30元。持仓24400股,市值300120元。
总市值119万。加上41万现金——
160万。和三个月前一样。
但炜杰知道,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
深发展:18.50 → 18.60 → 18.75 → 18.90
四川长虹:15.80 → 15.85 → 15.95 → 16.10
万科A:12.30 → 12.35 → 12.40 → 12.55
涨。全部在涨。
炜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牛市来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强的号码。
“赵强,矿区这个月利润多少?”
“三十八万。比上个月多了八万。”
“调二十万到股市账户。”
“哥,你要加仓?”
“不加仓。”炜杰说,“留着机动。牛市里,现金比股票更重要。”
电话断了。炜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动。
深发展:19.00。
1996年,A股大牛市。一年之内,他的161万会变成365万。
再加上矿区的利润,每月三十八万。一年四百五十六万。
再加上海南的租金,每月一万两千八。一年十五万。
1996年底,他的总资产会突破——
炜杰拿起铅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
股市:365万。
矿区:456万(年利润)。
房产:两栋楼,估值回升到每平800,两万四千平米,1920万。贷款还剩520万。净值1400万。
总资产:365 456 1400 = 2221万。
两千两百万。
六年前这个时候,他还在废品收购站花三块二买变压器铁芯。
今年年底,他会是一个每年都有新增两千万利润的人。
炜杰把纸折好,塞进抽屉。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 skyline,高楼林立,灯火璀璨。
1996年。牛市。
他转身,走向交易台。
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