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休息好了,王雪琴再次登了依萍和傅文佩的住所。
她衣着艳丽,烫了极其衬她五官的卷发,踩着高跟迈入她们的小院。
依萍并不在家,只有傅文佩坐在院子里摘菜。
看见她来,傅文佩下意识的害怕。
“雪琴,你……你怎么来了?”
王雪琴习惯性地想回一句,我想来就来,你管得着,但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之前是自己对不起傅文佩,才害依萍吃苦,态度放软和了许多。
但是想到上辈子傅文佩这个软弱只会躲在依萍背后得性子,心里就来了气。
“我想来就来。”
“你……”
“依萍呢?”
傅文佩全然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她出去找工作了,你找依萍做什么?”
王雪琴从包里掏出牛皮纸袋放在石桌上,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叠厚厚的钞票。
“这里是五千块,你们搬到租界去买个小洋房,过几天,我还会给依萍找一所学校,她这个年纪应该去读书。”
“什么?去买洋房?你……”听到这些话,傅文佩十分震惊,“雪琴,你要供依萍读书?”
也不怪她这样的反应,毕竟之前,王雪琴可谓是将她们母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现在,王雪琴又不能告诉她,依萍其实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每当她想要不顾一切的表露真相,就立马有雷声浮现,前几天在陆家被劈,她可是躺了好几天,而且她一旦想说这个事,喉咙就难受得不行,根本发不出声音。
或许就像那个老道所说,天命难违。
面对傅文佩的疑虑,王雪琴有些不耐。
“亏你还是书香门第,依萍要继续读书还这么大惊小怪。”
王雪琴见傅文佩不语,内心又鄙夷了几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依萍再怎么说也留着陆家的血,不接受教育怎么行,到时候丢的可是我王雪琴的脸,要是再连累了陆家其他孩子,你担待得起吗?”
傅文佩见王雪琴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却不敢接受,王雪琴哪里会这么好心。
而且,她也不能接受王雪琴的施舍,依萍肯定会生气。
“我知道你恨我们……可别用这种方式羞辱依萍。”她声音发颤,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牛皮纸袋,仿佛那是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听到这话,王雪琴气得拍桌,震得搪瓷杯里的凉茶泼溅出来。
“羞辱?我是要帮她!你就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舞厅当歌女,被人笑话?”
“你说什么?”傅文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王雪琴见状,一时惊惧,她怎么会脱口而出这种话,内心恨死了自己。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王雪琴看到依萍,知晓自己说话不妥,但是还是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模样。
依萍攥着报纸站在门槛处,目光扫过桌上的钱袋,又落在王雪琴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上。
“雪姨,你跟我妈胡说些什么?我告诉过你,我们不稀罕你的施舍!”
她将报纸狠狠摔在石桌上,头条新闻刺得王雪琴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是大上海舞厅的招聘广告。
王雪琴不想依萍再遭受前世那些羞辱,抓起钱袋几乎是用硬塞的法子给依萍,然而依萍根本不会接受,任凭钞票散落在脚边。
王雪琴恨铁不成钢:“你就应该去读书!去学钢琴!别把自己糟蹋成个低贱的歌女……”
她自己就是戏子出身,不想让依萍走她的老路。
她知道大家都看不起她,傅文佩心里也瞧不上她的出身……
话没说完,她脸颊已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依萍的手掌还在发抖。
她,她打了王雪琴……
“你,你......”
随后王雪琴捂着脸笑出声来,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晕开:“打得好,该打……”
是她作孽,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依萍打完王雪琴只觉得心里愧疚,虽说王雪琴嘴贱,但是好歹王雪琴也算是她半个长辈。
可,王雪琴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自己要去做歌女,还赶着过来跟她妈说她做歌女的事,还骂她低贱……
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没办法,她又怎么会去大上海应聘。
此刻,她是恨极了王雪琴的。
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她逼迫她羞辱她,还要撕下她的体面折断她的脊梁。
又想到她往日的所作所为,依萍心里刚刚打王雪琴的愧意减少了几分。
“该打……哈哈哈哈,活该……”
此时依萍只觉得王雪琴疯了,护着傅文佩,冷眼看她:“雪姨,我不管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请你离开,以后不准再来我们家!我要做什么也与你无关!”
“依萍……”王雪琴想上前。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王雪琴闻言心里痛苦不已,但还是克制住了内心快要崩溃的情绪,先是郑重的向她道了歉。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但是依萍,你要去上学的,你别找工作了,我,不,陆家,陆家会供你读书的。”
王雪琴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
依萍实在不理解,不理解以前那个尖酸刻薄的王雪琴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难道不是应该打回来吗?
或者捂着脸回去添油加醋跟她爸说被自己打了一巴掌吗?
怎么还会提她读书的事?
是王雪琴疯了吗?
还是她被爸爸强迫过来的?
她便想着闹腾一通,好把她和她妈彻底推落泥潭里。
随后依萍想了想,还是不可能,她爸是有钱,但是绝不会拿着这么多给她和她妈。
所以,王雪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想不明白,依萍也不再理会她,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傲气和自尊,她不会允许自己接受敌人的恩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养活我妈,用不着你操心。”
王雪琴被依萍的话刺得心口一阵阵抽痛,她不忍责备依萍,于是对着傅文佩吼道:“傅文佩,你聋了还是瞎了?依萍她不读书,要去大上海上班,你倒是说几句话啊。”
傅文佩被王雪琴吓得一哆嗦,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王雪琴怒瞪这傅文佩,这个废物傅文佩,一点用都没有,连劝依萍去读书这种事都不来帮着劝一下。
“你不要欺负我妈。”依萍见状,对王雪琴恨意更甚,她站在傅文佩前面把傅文佩完全挡起来。
王雪琴内心失落,知道依萍的脾气,也知道这时的她必然不会接受自己的钱,在依萍的驱赶下,王雪琴也只能先行离开。
王雪琴临走时不忘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缩在依萍背后的傅文佩。
“等一下!”
在王雪琴要走出院子时,被依萍叫住,王雪琴满心欢喜地以为依萍改变了主意,没想到依萍是将钱收拾起来还给了她,还有前两天送过来的一千块。
“钱你拿走!”
依萍重重将门关上,王雪琴看着这样一幕,心里止不住发酸,眼眶甚至浮现出泪光。
失魂落魄地离开。
“妈?”
这时,如萍从路旁经过,她诧异的看着王雪琴。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王雪琴看着如萍把手提袋往后藏了起来,没说什么。
如萍看着王雪琴攥着钱袋站在破旧巷子前,旗袍下摆沾满泥点,记忆中那个永远光鲜亮丽,手段狠辣的母亲,此刻竟像个被抛弃的小孩。
如萍见王雪琴此刻的模样,不敢再说要去看依萍母女的事。
“妈,爸爸刚刚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我们先回去吧。”
如萍上前想拉她,王雪琴却盯着远处紧闭的木门,整个人十分落寞。
“如萍,你说,要怎样才能让一个人相信,你真的后悔了?”
“妈,你后悔什么呀?再这样闹下去,整个陆家都要被你毁了!”如萍只以为王雪琴过来找茬,急得跺脚。
她不明白,自己好好的母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之前大家一起来上海,家里总是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
五年前把依萍母女赶出去了,如了她的意,倒是安稳了几年。
现在她又后悔,又开始闹腾,她不明白王雪琴到底要做什么。
王雪琴没理会如萍,说来说去只会这一句,她朝如萍翻了个白眼,抬手不动声色的拭去眼角的泪。
如萍想说什么,却被王雪琴瞪了回去。
她养了如萍十几年,对如萍性格了如指掌,要说她坏,也不是坏成什么人神共愤的样子。
如萍性子温吞心软、优柔寡断,向来顺从怯懦、遇事只会逃避,感情里更是界限模糊,行事扭巴又懦弱。
上辈子不知真相王雪琴只是怒其不争,如今知晓如萍是傅文佩的女儿,瞬间豁然明白,她这唯唯诺诺的性子,全然随了那个温吞绵软的窝囊傅文佩。
这辈子她知道真相,打心底厌恶她这副模样,半点不像自己。
从前陆振华烦闷,便会去找傅文佩柔声宽慰,傅文佩小意温柔时常被拿来跟她做比对;
那时的她恨极了傅文佩。
上辈子何书桓也是这样,总将如萍当做避风港肆意倾诉,全是仗着她一味示弱、不懂拒绝的软性子。
这看似纯善无害,实则藏着被动的自私,惯会示弱博同情、自我感动,软弱纠结间,总在无形中拖累伤害旁人。
思及此,王雪琴冷冷剜向如萍,眼底满是嫌恶。
如萍心头一紧,慌忙低头跟上,只换来王雪琴一声冷嗤,满心鄙夷:果然和傅文佩一模一样,令人膈应。
这对母女真是让人讨厌死了。
还是依萍合她心意,不愧是她王雪琴的女儿。
“走了。”
对于依萍,她不该急,来日方长,她是一定会让依萍去读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