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你说大上海被查封了?”
“协助调查,我问了秦五爷,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那要是不解封呢?现在义演也天天被撵,我在车上的时候还听说抓了好几百个人,后面你打算去哪里登台表演?”
“抓了一百四十九个人,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刚好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
“在家也挺好,可以多写点曲子,到时候鸡犬升天……”
陆振华听到这个话,抿了抿唇,长长地嗯了一声。
见王雪琴还在没完没了追问,陆振华又长长嗯了一声。
王雪琴不满被打断了话,回头不满道,“让你别抽烟别抽烟,偏不听,现在嗓子像卡了一万年的痰,天天嗯个没完,等回去了多喝点胖大海……”
说完王雪琴也没了追问下去的心思……
车子在宏恩医院门口停稳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王雪琴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来。
她弯腰钻出副驾驶,站稳之后转身拉开后座的门,正要喊陆振华下车,目光却先落在依萍身上——依萍正好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伸手去扶陆振华的手腕,那只手伸出来,腕骨凸出,比以前细了一圈。
王雪琴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
"依萍。"她叫了一声。
依萍抬起头:"雪姨,怎么了?"
"怎么瘦了那么多?"王雪琴的声音在午后的停车场里格外尖亮,"我走之前手还有二两肉,现在腕骨都显出来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雪姨,我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王雪琴的声音更大了,她转过身,手指头差点戳到刚下车的陈明昊鼻尖上,"陈明昊!你说,你是不是没照顾好她?"
陈明昊刚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半步:"雪姨,是我不对。这几天大上海被封了,依萍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就看着她瘦?"王雪琴打断他,"她吃不下饭你不会煮?你那个手除了弹钢琴还会干什么?巷口那家粥铺你不知道去买?"
"雪姨,我去买了,但是——"
"买了她还能瘦成这样?"王雪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依萍不开口你也睁只眼闭只眼是吧?你不会看着她吃完再走?"
她王雪琴重生回来,好不容易把依萍养得气色红润,这才几天,又回到以前那个清瘦的样子,气死她了!
陈明昊和傅文佩这两个蠢货干什么吃的,回去就骂死他们。
陈明昊被她连珠炮似的骂堵得耳朵通红,半句话都插不上。
陆振华被依萍扶着站在车旁边,听着王雪琴骂了半分钟,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人家爸还在旁边呢,你少说两句。"
"他爸在怎么了?"王雪琴的声音更高了,"他爸在他就不该照顾依萍了?陈安邦,你自己说,你儿子这样对依萍像话吗?"
陈安邦刚被陈明昊从后座扶出来,拐杖还拄在地上没站稳,被王雪琴突然点名,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当着王雪琴的面说"明昊确实该多上点心"——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儿子没做好?承认陆依萍是他陈家的儿媳妇儿?
他才不说,而且要是表现出不满,王雪琴那个颠婆肯定又要嚷嚷,到时候人都知道他回上海瘸了腿……
可他也不能说"我儿子没问题"——那又显得他护短。
他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哼",别过脸去不看她。
王雪琴见他不接话,更来劲了:"你看看你看看,你们陈家父子一个德性!儿子不会照顾人,老子在旁边装哑巴!"
"王雪琴!"陆振华的声音重了几分,"这里是医院,你少说两句。"
王雪琴哼了一声,总算收了声。
她转过去扶着陆振华的胳膊,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依萍瘦成这样,我看着就心疼。你这个臭小子,回去老娘再跟你算账。"
陈明昊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他侧过头悄悄看了依萍一眼——依萍正扶着陆振华的胳膊,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弧度落在陈明昊眼里,他心里那点窘迫忽然就散了。
"行了,"王雪琴扶着陆振华往门诊楼走,"先进去,别在这儿站着了。"
陈明昊站在原地,等他爸拄着拐杖慢慢站稳,正要伸手去扶,陈安邦侧了一下身:"不用。"
陈明昊没有收回手,只是站在他旁边,虚扶着,等他爸先迈步。
四个人往门诊楼走了一段,陈明昊跟在陈安邦后面,看着拐杖一下一顿地往前挪,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了。
他爸以前走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迈一步顶别人两步,腰板永远挺着。
现在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拐杖点一下,脚才挪半步,整个人的重量都在那根木头上。
前面是台阶。
不高,但陈明昊看了一眼他爸那条左腿,裤管底下肿着,鞋子比右边那只鼓出来一圈。
“爸,上来……”他快步走到前面,蹲了下来。
"你又干什么?"陈安邦低头看着他。
"背你上去。"
"我自己能——"
"爸。"陈明昊没有抬头,"你腿抬不了那么高。"
陈安邦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儿子。
冬日的阳光从门诊楼的玻璃顶上透下来,照在陈明昊的肩上。
他没有再说"不用",也没有再说"我自己能走"。
“陈会长,孩子一片孝心!”陆振华道。
“不知好歹的老顽固。”王雪琴翻了个白眼,没理会先走了。
陈安邦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伏了下去。
陈明昊托住他的腿弯,把人背起来的那一刻,心里猛地一沉。
轻。
太轻了。
他爸竟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骨硌着他的背,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棱角。
他记得他爸以前是什么样,他二哥十七岁,他八岁——单手就能按住他和明桥挣扎的肩膀,站在书房里训话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压着,谁也不敢抬头。
那个人像一座山,他从来没想过那座山会有被他背起来的一天。
可他此刻背在身上的这个人,轻得他心里发酸。
他站起来,把人背稳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陈安邦趴在他背上,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儿子的肩膀宽阔而结实,手臂稳稳托着他,每一步都走得从容沉稳。
他看见陈明昊的后脑勺、耳廓在冬日的光线里微微发红。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长大了,比他记忆中强壮了太多太多,能稳稳当当地背起一个成年男人了。
他这一路走来,从车站到车厢,从车厢到医院门口,其实都是陈明昊在撑着他。
拐杖是拄着,但大半的重量都落在他儿子身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陈明昊走进门诊大厅,在电梯门口把他放下来,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明昊。"
"爸?"
"你,"陈安邦顿了一下,"你倒是比上回见的时候壮了不少。"
陈明昊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爸,教官让我在家也不能放松训练,我天天在训练,每天早上在家跑十圈,还跑去陆家,给依萍买……"
说着说着陈明昊不说话了,回头尴尬地看了眼依萍。
陈安邦"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拄着拐杖站直了。
但他站直之后,那只拐杖握得没有那么紧了,重量往陈明昊那边偏了一点。
电梯门开了。
依萍和王雪琴已经扶着陆振华先进去了,王雪琴站在电梯里按住开门键,朝外面喊了一声:"快点快点,门要关了!"
“保持安静,在外不要表现得自己这么没素质,这里全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王雪琴抱着手,冷笑着打量陆振华和陈安邦一身打扮,冷嘲热讽道,“哟,现在保住狗命就开始挑老娘的刺了?”
依萍赶紧劝住要大火的陆振华。
陆振华此时烦透了王雪琴,要是有鞭子在手定要抽死王雪琴。
想到鞭子,更生气了,家里现在已经没有一条好鞭子了,全被梦萍捡回来的那条狗啃坏了。
对于王雪琴,打她,她发疯,跟她对打,他又真怕下手重了打残她打死她,骂她她又往死了顶嘴,嘴里乱七八糟的话一茬接一茬,像是八辈子没说过话一样,没完没了……
打又打不死,骂又骂不过,在家发疯在外发疯,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能做的就是不理会,实在听不下去才会说两句。
陈明昊扶着他爸走进电梯,站定之后,又换了一下手,让陈安邦更多往他那边靠。
陈安邦没有推开他。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王雪琴看了一眼陈明昊扶着陈安邦的手,又看了一眼陈明昊微微偏向陈安邦的肩膀,这回她没有骂人。
她转回去,看着电梯门,安静了片刻,嘴里飘出来一句,不高不低:"陈明昊,你小子倒是大方,你爸干了这么多坏事,你还不记仇!"
陈明昊没有接话,但他扶着他爸的手没有松开。
他爸的呼吸就在他旁边,很轻,很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