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拉了一声长音,白雾从车头喷出来,在冬日的站台上弥漫了一下又散了。
王雪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依萍。
她站在月台上,浅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正往车厢这边张望。
王雪琴的嗓门比脑子快,已经喊出去了:"依萍!"
依萍快步走过来,站在车窗下面笑着:"雪姨,你们到了。"
王雪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了一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下巴都尖了——算了算了,回家好好补补,老张呢?"
"张妈头疼,我让他在家照顾着。我和陈明昊开车来的。"依萍说着侧了一下身,陈明昊从她身后走出来,笑着挥了挥手,朝车窗里喊了一声:"伯母好。"
王雪琴瞟了他一眼,没怎么搭理,收回目光对依萍说:"行,下车再说。你爸在后面,我把他弄出来。"
她挎着包转身往车厢里面走,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陆振华正靠着椅背闭着眼,脸色发白,右腿伸直了搁在对面座位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底下缠着纱布的小腿。
王雪琴把包往肩上一甩:"陆振华,走了,下车了。"
陆振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动。王雪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着他:"你磨蹭什么呢?走啊!"
陆振华的声音又哑又沉:"我走不了了。"
"你前面不是还跟医生说你还行吗?"
"我说的还行,"陆振华看了她一眼,"是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听话只听自己想听的,然后篡改别人的意思!"
王雪琴被他噎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过去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一边骂一边往外拖:"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人老了啊就别逞强,不然招人烦,死了都没人埋你!"
陆振华被她架着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右腿都顿一下。
两个人挪到车厢门口的时候,依萍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赶紧上前扶住陆振华的另一边胳膊:"爸,你腿怎么了?"
"没事,受了点小伤,"陆振华喘了一口气,随后朝王雪琴翻了个白眼,"我啊,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王雪琴生气,直接把陆振华往依萍方向一推,抱着手没说话。
陆振华见状也没理她——这个女人跟有病一样,没事爱生气找茬发火,在火车上跟人吵了三架,以至于他们三个坐的地方寸草不生,几个小时过来,他和陈安邦一个都没跟她说话,她就自己叨叨没完没了……
依萍没有多问,扶着他。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王雪琴一眼:"雪姨,你不走?"
"等一下,还有一个人。"王雪琴朝陆振华翻了个白眼,"你先把你爸扶了坐那边去,别让他在这儿杵着。"
依萍点了点头,扶着陆振华慢慢往座位走去。
陈明昊要过去帮忙,王雪琴赶紧喊道,"你别走!"
陈明昊站在月台上,看了看依萍扶着陆振华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王雪琴,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跟谁走,但还是回了句:"好!"
王雪琴已经转身往车厢前门走了。
她还没走到前车门那里,一个人影已经从车厢后门慢慢挪了出来。
只见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旧拐杖,拐杖点在车厢铁皮地上,一下一顿,闷闷地响。
他穿着一件灰外套,头发半白,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看着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小又慢,拐杖在地面上点一下,脚才跟着挪半步。
依萍本来已经扶着陆振华走出了几步,余光扫见那个走出来的人影,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清了那张脸,停了停,然后礼貌地喊了一声:"陈伯父。"
陈安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这时候正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拐杖拄在地上,人摇摇晃晃的,耳朵里嗡嗡响,根本听不清谁在叫他。
他看见一个穿浅蓝色旗袍的姑娘站在几步之外,认出是陆依萍,但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嘴张了一下,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然后就低下头,继续拄着拐杖往前走。
那一声"嗯"又短又淡,像是没听见一样。
走回来找陈安邦的王雪琴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依萍喊"陈伯父"时脸上的客气,看见依萍没有得到回应时睫毛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看见依萍低下头,没有再看他第二眼,转身扶着陆振华继续走了。
依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王雪琴认识她,认得她嘴角收回去的那一瞬间。
王雪琴心里那团火一下子就拱上来了。
她没来得及发作,因为陈安邦已经走出车厢了,整个人晃了一下,脚下一软,差点往前栽。
王雪琴骂了一声,"坏了,这老东西低血糖犯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他兜里摸出路上买的那包冰糖,掰了一块塞进他嘴里。
陈明昊也看见了那个人影,整个人定住了。
他认出那个身形、那个拄拐杖的姿势,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去扶着人,声音都变了调:"爸?"
陈安邦被他扶着,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一种被看到了狼狈时才会有的紧绷,很快又移开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你怎么来了?"
"我……我陪依萍来接陆伯母和陆伯父。"陈明昊站在他面前,上下看了好几遍,看着他爸瘦脱了相的脸,看着他爸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外套,看着他爸脚边那根旧拐杖,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爸,你怎么也会在这儿?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陈安邦没有回答。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了一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陈明昊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爸另一只胳膊。
王雪琴站在旁边,把这父子俩看在眼里,但她的目光更多落在陈安邦身上——这个老东西,刚才对依萍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现在倒是慢悠悠地摆起谱来了。
她心里的火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出口。
"哟,我告诉你啊,我可清楚得很,你爸得罪人,被仇家报复,差点死外边了,路上还遇到追杀的了。我跟你讲——"
"王雪琴!"陆振华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又哑又沉,"你先滚过来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