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雪琴坐在梳妆台前,眼下一片乌青。
昨晚又梦见依萍前世跳江的场景,惊醒时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裙。
“太太,早餐好了。”
“好,我马上来。”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床头柜,露出压在底下的依萍课表复印件,那是她偷偷从依萍的信箱里拿的,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补习班。
饭厅里,梦萍把银勺摔在碗沿:“每天不是杏仁豆腐就是莲子羹,当我是猪吗?”
她斜睨着王雪琴系上外套,“又要去贫民窟献爱心?”
“你再作妖,老娘就把你零花钱断了。”
梦萍闻言,面上不服,但还是闭了嘴。
王雪琴扣珍珠纽扣的手顿了顿,终究只是说:“管家,给梦萍小姐换份西式早餐。”
她不想再动手,上次耳光留下的红印虽消,母女间的裂痕却像墙上的裂缝,每多说一句就扩大一分。
依萍家的院门虚掩着。
依萍不想见她,王雪琴知道,便停留在了门边。
“这个月的生活费。”
王雪琴把信封放在灶台上,里面除了钱还夹着张音乐学院的招生简章。
“隔壁张婶说你嗓子好,该去正经地方唱。”
依萍正在搅粥,手顿了一下,粥水溅在手腕上。
她盯着招生简章上“声乐系”三个字,想起王雪琴在大上海舞厅后台留给她的润喉糖,包装纸上还留着体温。
“我考虑过了。”依萍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但语气没有之前那么硬了,“钱我收下。但学校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王雪琴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周我陪你去报名。”
无人回应。
“你听见没?”
“不用你陪。”依萍别过脸,“我自己去。”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那你自己去。”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依萍。”
“……什么?”
“梦萍的事,对不起。”
依萍搅粥的手又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王雪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苦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身后,依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陆依萍,这是别人的妈,你在期待什么?
你忘了她曾经怎么对你和你妈了吗?
你怎么能原谅仇人呢?
晚上,王雪琴回到陆家。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下,陆振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
茶几上摆着两瓶白兰地,一瓶已经空了半瓶。
“回来了?”陆振华抬起头,脸颊泛红,明显已经喝了不少。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楼换了件衣服,又下来了。
她心烦。
说不出的烦。
依萍的事、梦萍的事、尔豪的事、魏光雄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雪琴,慢点喝。”陆振华伸手按住她的杯子,“你这样喝,伤身体。”
说罢还过来作势要搂王雪琴。
王雪琴甩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陆振华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你可是我老婆。”
王雪琴愣了一下。
老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陌生?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叫过她老婆。
他叫她“雪琴”,生气了就“王雪琴”,打压她叫“九姨太”,跟别人提起他叫“那个女人”,就是没叫过老婆。
她不过是她的小妾,充其量就受宠点而已。
“你喝多了。”王雪琴别过脸,又倒了一杯。
陆振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那股倔强劲儿,和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王雪琴。”他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
“你今天早上穿那件红旗袍,挺好看的。”
王雪琴的手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陆振华。他的眼神不像在说假话。
“你发什么酒疯?”她皱眉。
陆振华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老茧,是多年握鞭子磨出来的。
可此刻,那只手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
“雪琴。”他九转十八弯地叫她的名字。
王雪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雪琴……”
见陆振华认真的老脸,王雪琴好像看见二十几年前独宠她的司令大人,莫名地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对她好不好?
说好也不算好,说差也不算差。他给了她荣华富贵,也给了她一肚子委屈。
她王雪琴从来都争强好胜,她想把所有人赶走,独占他一个,可是,他来上海,还是带着傅文佩了。
她嫉妒,疯狂地嫉妒。
但如果不带傅文佩来,依萍也会被留在东北。
对这个男人,她心里有一丝丝的爱意,但更多的是恨。
可此刻,她不想想那些。
她心烦。
她需要一个发泄口。
上辈子的事,对依萍的愧疚,她遭的报应,她以为步步算计好了,最后竹篮打水,一个孩子过得都不好……
她又灌了一杯酒,然后……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卧室。
王雪琴睁开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
看到床上还在熟睡地陆振华。
她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呕——”
她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昨晚喝了多少?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陆振华那个老东西……
王雪琴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脖子上还有几块红痕。
她的眼睛和脸一下子红了。
“陆振华!!!”
她从卫生间冲出来,看见陆振华正靠在床头抽烟,一脸餍足的表情。
“怎么了?”他慢悠悠地问。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王雪琴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你想死是不是?”
陆振华吐出一口烟,居然笑了:“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
王雪琴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陆振华一把接住,笑意更深了:“一大早就发脾气,对身体不好。”
“我身体好不好关你什么事?”王雪琴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劈了,“我告诉你陆振华,再有下次,我把你阉了!我王雪琴说到做到!”
陆振华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心情畅快。
他们感情最好那几年,他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王雪琴带给他无尽的快乐。
现在他六十了,头发白了半边。
可这个女人,还是跟当年一样。
“行了行了,”陆振华掐灭烟头,难得服软,“下次我注意。”
“没有下次!”王雪琴瞪了他一眼,“一大早抽烟,你是嫌自己命长?”转身走进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红痕,眼睛又红了。
“这个老不死的……也不怕累死在床上。”她小声骂了一句。
门外的陆振华听见她的骂声,摇了摇头,笑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