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王雪琴重生:依萍才是亲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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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第一次在祁家课堂看见她的时候。

她来教室里,说她叫陆依萍,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刻陆依萍的模样晃花了他的眼。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一弯就收了回去,像蜻蜓点水。

可他的目光就被那一弯勾住了,怎么都收不回来。

大概是淀山湖畔那个坐在风中的女子……

又或许是她为朋友力争的样子……他记得她听课的时候永远坐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的白杨。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的英文发音好得不像是在这种课堂里学出来的,老师夸她,她也不笑,只是点了点头,像这件事理所当然。

她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陈明昊从小在陈家那座金丝笼里长大,见过太多名门闺秀。

她们温婉、端庄、识大体,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拿帕子掩着嘴,连走路迈多大步子都有规矩。

她们很好,挑不出毛病。

可她们都像一个人——像他的母亲,像他的姑姑,像他的小姨,像他家客厅里挂的那幅仕女图。

好看,但隔着玻璃,摸不着。

陆依萍不一样。

她说笑就笑,说翻脸就翻脸,眼睛里有火,走路带风,像一把没套鞘的刀,明晃晃的,谁碰谁流血。

可他偏偏就想靠近那把刀,哪怕割得满手是伤。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在别人面前,他陈明昊说话流畅得很。

在英国上学的时候,他在辩论会上跟外国学生唇枪舌剑,一句都没输过。

在家里跟父亲谈生意上的事,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就连母亲那样挑剔的人,也说不过他。

可一见到陆依萍,他的舌头就像打了结。

那天在走廊里,他举着一盒润喉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练了二十遍——“这个对嗓子好,你唱歌辛苦,拿着用吧。”练得多顺畅啊,像背书一样滚瓜烂熟。

可走到她面前,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个……对嗓子……那个……你……”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依萍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又奇怪又可怜,把那盒糖接过去了。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差点撞上旁人。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是不是她在笑他,耳朵烧得能点烟。

可他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每天都去。

他休息好,傍晚的时候下了楼,见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他很久。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碟点心。

陈明昊在楼梯口站了一下,看见那两碟点心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坐下。”许清涵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客人讲话。

陈明昊没坐。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裤缝,那个小动作从他小时候紧张时就一直有,许清涵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身体好了?”

“好了。”

“好了就好。”许清涵端起茶杯,沾了一下唇又放下了,“那就坐下说话。站着像什么样子。”

陈明昊犹豫了一秒,坐下了。

他坐在许清涵对面的那把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

许清涵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坐都坐得像一根柱子,不肯弯一点。

她把那些杂念压下去,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是那种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语气:“你这次闹成这样,我也不想跟你吵。你先养着。但是明昊,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陈明昊看着她,没有接话。

许清涵停顿了一下,像在选一个最不伤人的词。

她说:“陆依萍那个女孩子,我没有说她不好。”

陈明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成绩好,用功,人也聪明。”许清涵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她确实没有觉得陆依萍这个人一无是处。

一个有教养的女人,不会那样去评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喜欢听她唱歌,她嗓子确实不错。这些我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又放下,像那杯茶能帮她润掉说不出口的话。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但是明昊,你要看明白。她在大上海唱歌。那个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站在台上,被一群人围着看——你觉得这合适吗?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你多。一个女孩子,但凡有别的路子,谁愿意去那种地方?”

陈明昊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许清涵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等,他没有。

许清涵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有她那个家。陆家的事,上海滩谁不知道?她家那个做派,陆家几个孩子今天吵明天闹、鸡飞狗跳的。外头的人说起来,当笑话听。你让我跟这样的人家做亲家?你让我出门时候,别人问我‘你亲家是不是那个陆家’,我怎么答?”

陈明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妈,你说完了吗?”

许清涵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明昊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过。你说她家不好,说她唱歌的地方不好,说她出身不好。可你说的这些,跟她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诵一篇背了一千遍的文章。

“她在大上海唱歌,是因为她要养活自己和她母亲,她没有靠家里,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她在那种地方唱歌,可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不体面的事。你去了解过她吗?就——”

他停了一下,把那句“就说她不好”咽了回去。

他不想说了。

“她音乐很有天赋。祁老师说她的嗓音条件很难得。她弹钢琴的时候听一遍曲子就能弹出来,她能自己编调子。她从没学过小提琴,才几天,她就已经能拉完整的曲子了,我学了十几年音乐,我做不到她那样。”

许清涵的眉心动了一下。她没想到陈明昊会拿自己的专业去跟一个“歌女”比。她刚要开口,陈明昊又说了。

“这次考试,全国那么多人考,她每一门都是第一。我考不过她。那些淑女千金她们谁考得过她?”

许清涵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不是因为她觉得儿子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不喜欢儿子用这种语气说陆依萍——那种藏不住的、替她骄傲的语气。

陈明昊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妈,你可以不喜欢她。你觉得她家不好,你看不上陆家,你嫌她在大上海唱歌被那么多人看——这些我都知道。我没有要你现在就喜欢她。我也没有求你成全我和她。”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请你不要干涉我去见她。不要干涉我跟她相处。她在我眼里,什么都好。她样样都好。”

客厅里安静了。

许清涵靠在沙发上,看着儿子。

她想说“你疯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我是你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他那句话堵了回去——“她在我眼里,什么都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这个从小温顺听话、从不会顶嘴的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种话来堵她的嘴?

“你回去歇着吧。”她说,声音有点涩。

陈明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

许清涵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件事,我不会让。”

他上楼去了。

脚步声不轻不重,像他这个人一样,有教养到连上楼都不肯弄出太大的动静。

许清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两碟一动没动的点心,她特意让人买的。他一口没吃。

她把那盏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涩的。

她皱了皱眉,把茶杯搁回去。

“着了魔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陈明昊刚才说话时的样子——那个眼神,那种语气,那股子“我说了就不会改”的倔劲儿。她见过这个眼神。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她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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