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言右手还捏着铅笔，左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一条银行短信。
到账金额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的铅笔尖悬在图纸上方，没落下去。
数字比他预估的多了将近一倍。
苏言把铅笔搁在图筒边上，拿起手机，退出短信界面，又点进来。
数字没变。
他锁屏，等了三秒，解锁，第三次点开那条短信，一个零一个零地往后数。
没多也没少，就是那个数。
“小苏，怎么一个短信也看不清楚吗？看了三遍了。”
刘工揶揄的声音在后面想起。
他正端着搪瓷杯走到他身后，还探头瞄了一眼他的屏幕。
苏言锁了屏，赶紧站起来。
“刘工，奖金到了。”
刘工喝了口茶，杯沿磕在嘴唇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你应得的，那就是你的，没问题。”
苏言对着他弯腰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角度比平时深。
刘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行了行了，你这一套我受不住，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苏言直起腰，嘴唇抿了一下，点了下头。
刘工走远了，杯盖碰杯身的声音一路响到走廊尽头。
苏言重新坐下来，铅笔没有拿起来。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
第一行：婉晴下学期生活费。
第二行：水电房租。
第三行：存。
手停了两秒，打出第四行。
她。
第四行下面只写了三个字：请吃饭。
苏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开外卖app。
搜索栏里输入甜品两个字，跳出来的第一家就是陆知意上次提过的那家慕斯店。
他点进去翻了翻菜单，拇指在下单按钮上方悬了一下，又退了出来。
不，不点外卖。
他划过首页推荐，法餐的页面弹出来，上次去的那家，评分涨了零点二。
往下滑，日料，人均四百多，他看了一眼菜单，生鱼片的配料表里写着姜。
关掉。
西餐牛排馆，套餐配酒，他想了想陆知意的胃，也划走了。
最终停在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上面。
页面往下拉，菜单排列得干净，每道菜后面都标了一行小字：所有菜品可定制忌口。
苏言把菜单从头翻到尾，手指在一道清蒸鲈鱼上面停了两秒。
他拨出了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是个中年女人的。
“您好，桂圆私房菜。”
“你好，我想问一下，菜单上写的忌口定制，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
“先生您说，我们厨师长可以根据客人需求单独调整配料。”
“所有菜不放姜，能做到吗。”
“可以的，您预定的时候备注清楚就行。”
“清蒸鲈鱼不放姜，可以做到去腥吗？”
“可以的。”
对面停顿了一下。
“甜品能做低糖吗。”
“我们的桂花糕和杏仁豆腐都可以减糖，您要减多少。”
“减到刚好能尝出甜味就行。”
“好的先生，没问题。”
“再问一下，清蒸鲈鱼用的是活鱼还是冰鲜。”
“活鱼现杀，每天早上从东湖那边送过来的。”
“行，我先看看，晚点再打电话定，谢谢。”
苏言挂了电话，把餐厅页面截了图。
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陆知意。
他打了一行字：周六晚上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我请你和婉晴吃饭。
把餐厅截图贴上去，一起发了。
陆知意秒回：什么情况？
苏言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搭在键盘上。
他打：奖金到了，想请你们吃顿好的。
删掉。
又打：有件高兴的事想跟你说。
删掉。
第三遍：项目奖金下来了。
发出去了。
陆知意：好。
又隔了五秒。
陆知意：你再穿那件白衬衫。
苏言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工位上午休时间没什么人，隔壁桌的同事去食堂了，走廊空荡荡的。
他的耳根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慢慢红了。
苏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嘴角压了一次，没压住。
又压了一次，还是没压住。
他拿起铅笔，低头对着图纸，笔尖在纸面上空转了好几圈都没画下去。
手机被他又翻过来了，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你再穿那件白衬衫。
苏言深吸一口气，退出对话框，重新拨了私房菜馆的电话。
“您好，桂圆私房菜。”
“你好，我刚才打过电话问忌口的。”
“先生您好，记得您，不放姜对吧。”
“对，我要订周六晚上的包间，三个人。”
“好的，几点到呢。”
“六点半。”
“六点半包间，三位客人，所有菜品不放姜，甜品减糖，还有其他要求吗。”
苏言想了一下。
“清蒸鲈鱼一定要去腥，鱼鳞一定要刮干净。”
对面又停顿了一下。
“好的先生，我跟厨师长说。”
“谢谢。”
苏言挂了电话，把预定信息在手机备忘录写下来，以防忘记。
然后在第四行那个她字后面，把请吃饭三个字擦掉，换成了：周六，桂圆私房菜，包间，六点半。
昨晚一切，铅笔终于落回了图纸上。
笔尖划过标注线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线条没有一丝偏移。
但是握笔的那只手，虎口的肌肉一直在微微收缩。
下午四点，苏言从工位起身去接了杯水，走回来的时候路过打印区，瞥见墙上贴着的石桥巷效果图。
右下角的署名栏里，他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苏言端着水杯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工位。
手机屏幕上，陆知意的那条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
你再穿那件白衬衫。
他用拇指把通知栏往下拉了一点，又推回去，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