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许坐在长凳上,清冷的眸子落在严中宝的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严中宝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他二姐什么时候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表情僵了僵,喃喃出声:“怎么了这是,我……我说错什么了?”
严清许起身,微微动了动脖子,迎着严中宝一步步逼近。
“我二儿子说,我不卖老三了,你听见了?”
严中宝点了点头:“我听见了啊,不是嫌钱少吗?”
“我二儿子说,不是嫌钱少,你没听见?”
严中宝怔住:“不是?”
严清许站定在严中宝的面前,挺直腰板,竟比严中宝还要高半个头。
“不是。”
严清许语气淡淡,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好似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让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舍不得了?你就因为舍不得你连银子都不要了?”
严中宝盯着严清许的脸,想从中看出开玩笑的神情,却渐渐发现,她竟然是认真的。
想明白的严中宝顿时暴跳如雷,瞪着严清许大骂:“你这个蠢货!那可是二两银子啊!都能给我换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了!”
他捶胸顿足,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抬手指向严清许的鼻子:“你现在就把老三给张家送去,你……”
“啪!”
严中宝的脸歪向了一侧。
严清许收回手,暗暗皱眉。
这老东西的脸皮真厚,打得她手疼。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收拾碗筷的姜秀差点把碗砸了,林向芝眼中蹦出惊喜。
林向荣露出一副他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你打我?!”
严中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二姐上一次打他还是二十七年前,他三岁,追着山羊后面捡羊粑粑蛋吃的时候。
“二姐!”严中宝唤了一声,比之愤怒更多的是委屈。
“我已经和张家人说好了,老三不用过去冲喜,张家小姐的病,我会有把握能治好。”严清许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看向严中宝:“我不想再从任何人嘴里听见卖孩子这种话。”
严中宝一听就急了。
完全忘了刚刚挨的巴掌,他费解地看着严清许:“你什么时候会治病了,你还能治好张家小姐的病?张家都请了多少个大夫了,真能看好还能轮得到你?”
见严清许不为所动,严中宝又道:“二姐你糊涂!你三个儿子,没了一个你还有两个,你怕什么?你不是还有向荣呢吗,他有出息啊!别说卖老三一个,连老二也一起卖了,只要张家愿意给钱,咱们也不亏。”
突然被提起的林向荣赶紧缩起脖子往后跨出一步。
好好的提他干什么,他可不想吃笤帚疙瘩炖肉。
林向芝的脸掩在树荫下,一片阴沉。
原来,娘会有这样的想法都是因为舅舅,就是因为舅舅挑拨,总是在娘的面前说大哥的好,说他和老三没用,说他们是拖累,是多余的,娘才会越来越不喜欢他们。
这个舅舅,该死!
“啪!”
严中宝的脸又歪了。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次严中宝怒了,完全没料到严清许又打了他。
“严清许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就不怕娘知道了,饶不了你!”
“噗嗤。”
严清许没忍住笑了一声,“严中宝,你三十岁了吧?遇事还找娘?笑死人了。”
“你、我不跟你掰扯,老三必须得去张家,你舍不得,我替你送过去,这么好的能攀高枝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话落,严家宝朝着张连英伸出手去。
张连英被拉得一个趔趄,消瘦的手臂被他轻易抓在手里,疼得张连英皱起眉头。
“你敢!”
严清许厉喝一声。
“放开我弟弟!”
林向芝爆吼出口。
众人齐齐转头朝林向芝看去,他从厨房冲出来,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把菜刀。
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他双手握刀,横在身前,横在身前,死死盯着严中宝。
“你敢卖我弟弟,我就跟你拼命!”林向芝猩红着双眸,语气带着绝不退让的狠劲儿。
严中宝嗤了一声,舔了舔嘴唇,语带挑衅:“你个小兔崽子,你要造反?我可是你舅舅,你敢对我动刀?来来,你比划比划试试!”
话音未落,林向芝已经举着菜刀冲过来了。
严中宝眼眸一闪,急忙闪避。
紧接着,菜刀又贴着他的胳膊砍了过来,躲过了第一刀,没躲过第二刀。
菜刀锋利,轻而易举划破布料,在他的皮肉上拉出一道口子。
“哎呦娘啊!”
严中宝惨叫一声,撒开了抓着林向英的手,低头一看,手臂上一道口子正在往外冒血。
“你真敢下死手啊,你这兔崽子,你真虎啊!”
林向芝立刻拉着林向英的手到了一旁,试图用自己没高出多少的身躯把弟弟挡住。
他喘着粗气,手指颤着。
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肩膀,随即,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拿过染血的菜刀。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动刀动枪的,伤了自己怎么办?”
严清许温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林向芝浑身一僵。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刚刚还紧绷着神经,被愤怒充斥全身的小人儿,突然心头一颤,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他飞快地抬手抹掉眼泪,决不能让严中宝以为他怕了,他哭才不是怕了,他就是……就是忍不住而已。
严清许拿过菜刀,一旁的姜秀立刻手疾眼快地冲过来把菜刀接过,飞奔回厨房,舀了一瓢水往刀刃上浇。
没血了,谁来了也不能冤枉是他们家里人把舅舅给伤了。
反正她一定咬死不承认。
院子里,严中宝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抬头看严清许,嘴一瘪,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二姐……二姐你快给我包扎……好疼啊——”
严清许抬头看向林向荣,林向荣极有眼色地主动道:“舅舅你快跟我进屋,我帮你包。”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严清许,和林向芝、林向英两个孩子。
林向芝的头低得很低。
完了,他知道自己完了。
娘最疼舅舅,他把舅舅砍伤了,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等着那声呵斥,等着那个巴掌,等着那把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笤帚或是棍棒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
出奇的安静。
林向荣没有低头,他望着严清许,动了动嘴尝试几次,终于出声。
“娘,您原谅二哥吧,我……我给舅舅偿命。”
林向芝猛地转过头,眼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你胡说什么!我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林向英没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清许,声音隐隐带着哽咽却倔强道:“要不是我,二哥不会砍人,要偿命,也该是我偿。”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两个孩子打满补丁的衣裳。
严清许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