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两界倒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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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雨,下起来就没完。

先是连着三天闷雷,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然后雨就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瓢泼的,像天上有人端着盆往下倒。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窑膛里柴火爆开的响。

河涨了。

镇西头的河,平时水只到膝盖。这回,一夜之间,漫过了河滩,漫过了堤岸,漫到了镇子边上。水浑黄浑黄的,卷着树枝、稻草、碎瓦片,呼呼地往下游冲。

小满的店,在镇东头,地势高,水淹不到。但安安惦记着一样东西。

那块胶泥。

河滩上的胶泥。他从河滩挖回来,捏了泥印,剩下的,还放在搪瓷盆里,盖着湿布。泥印在桌上,干了,硬了,裂了缝。但泥盆里的泥,还在。湿的。醒着的。

雨下了三天,安安没出过门。他坐在里屋,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声很大,但他能听到另一种声音。很远的,很沉的,像大地在喝水。咕咚。咕咚。咕咚。

河在喝水。泥在喝水。大地在喝水。

第四天,雨小了。安安坐不住了。他穿上雨靴,披上蓑衣,跟小满说了一声,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巷子里全是水。水不深,没过脚踝,但凉得刺骨。安安趟着水,往镇西头走。雨靴踩在水里,呱唧呱唧响。雨还在下,不大,但密,像一层纱,蒙在镇子上。

他要去河滩。

不是去看水。是去看泥。

河滩上的胶泥,还在不在?

走到镇西头,水更深了。河堤边上,水已经漫到了膝盖。安安停下脚步。他看到,河堤塌了一块。塌的地方,正是他和小满挖泥的那个位置。河水浑浊,打着旋,把塌下来的泥土,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泥,回到了河里。

安安站在雨里,看着河水。浑黄的,翻滚的,带着泥沙的水。他的泥,就在里面。那块被他挖出来的泥,那块被他捏过泥印的泥,那块被他叫醒过的泥——回到了河里。

他蹲下来。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比泥凉。比雨凉。凉到骨头里。他的手,在水里,摸到了泥沙。泥沙从指缝间溜走,滑溜溜的,抓不住。

"爷,"他低声说,"泥回去了。"

小满站在他身后,也蹲下来。看着河水。

"嗯。"他说,"回去了。"

安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掌上,沾了一层浑黄的泥水。泥水顺着掌纹,流到指缝,滴回河里。

"它不想被挖出来。"安安说,"它回去了。"

小满没说话。他看着河水。河水翻滚着,带着泥沙,往下游去。那些泥沙里,有安安挖过的泥。有程师傅窑上的泥。有几十年前,某个人捏过没烧成的泥。有更久以前,从河底醒来又睡去的泥。

泥回到了河里。不是"逃"回去了。是被水"接"回去了。

水来了。水说,回来吧。泥就回来了。

安安忽然觉得,自己守了这么久的"真",好像被水冲走了一部分。泥印还在桌上。裂缝还在。但泥,回去了。回到它睡了很久的地方。

他有点空。不是难过。是空。像一个人,守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不见了。不是被偷了。是它自己走了。自己回去了。

"爷,"他说,"泥回去了。泥印还在。泥印是泥吗?"

小满想了想。"泥印是泥。但泥印也是你。"

"我是泥?"

"不是。泥印上有你的指纹。有你的掌纹。有你的指甲划痕。泥印是你和泥,碰了一下。碰完了,泥回去了。但'碰了一下'还在。在泥印上。在裂缝里。在你手上。"

安安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泥水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黄渍。掌纹里,嵌着一点泥沙。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有。

泥走了。但泥来过。

"程爷爷说,火让一切变。"安安说,"水也让一切变。火让泥变成碗。水让碗变成泥。"

"嗯。"

"那——泥印呢?泥印是泥。水来了,泥印会化吗?"

小满愣了一下。他看着安安。安安的眼睛,黑亮的,看着他。不是害怕。是好奇。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像问"明天还下雨吗"。

"会化。"小满说,"泥印是泥。水来了,会化。化回泥。"

"那化回泥,它还在吗?"

"在。"

"在哪里?"

"在河里。在水里。在泥里。在你手里。在你捏过它的那一下里。"

安安点点头。他站起来,雨靴踩在水里,呱唧。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河水。

河水浑黄,翻滚,带着泥沙,往下游去。

"泥,"他说,"你回去吧。好好睡。"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但安安觉得,泥听到了。

回到店里,安安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泥印。

泥印还在桌上。灰白色的,扁圆的,带着指纹和裂缝。干了,硬了。雨天的潮气,让它表面有点润,但不软。不化。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盆里还有一点剩下的胶泥。湿的。醒着的。他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泥。

"你也回去吧。"他说。

然后,他端起盆,把泥,倒进了院子角落的水沟里。

水沟里有雨水。浑的。泥倒进去,沉下去,和沟底的泥沙混在一起。安安看着泥沉下去。沉到水底。和泥沙长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泥回去了。

不是被水冲回去的。是他送它回去的。

他叫醒了它。捏了它。留了印。然后,送它回去。

"守"不是"留"。守,是让它该在的地方,在。泥该在河里。不在盆里。不在桌上。不在碗里。在河里。

安安守了这么久的"真",终于,从"守"变成了"放"。

以前,他守着别人留下的东西。不让它们被假的代替。后来,他给了泥一个"在"。让泥以泥的样子,在了。再后来,他守着"修"的缝。让真继续真下去。现在,他放手了。让泥回去。

守,是接住。给,是创造。修,是延续。放,是归还。

安安的"守界",又宽了一层。

傍晚,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水沟上。水沟里的雨水,慢慢退了。沟底的泥沙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痕迹。那是安安倒进去的泥。泥沉在沟底,和水混在一起,慢慢渗进土里。

念一放学回来。她走到院子里,看到水沟里的泥痕,蹲下来看。

"安安,你倒泥了?"

"嗯。"

"为什么?"

"它该回去了。"

念一看着泥痕。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霜。她伸出手指,在泥痕上,轻轻划了一下。泥痕软了,化了,和沟底的水混在一起。

"它化了。"她说。

"嗯。化回泥了。"

"那你的泥印——"

"还在。"

念一站起来,走到里屋。桌上,泥印还在。裂缝还在。指纹还在。掌纹还在。

"泥回去了。泥印还在。"她说。

"嗯。"

"那泥印,是泥吗?"

"是。也不是。是泥和我的那一下。那一下,泥回不去了。"

念一似懂非懂。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泥——赵富贵又送了一块来——开始捏。这次,她捏得很慢。捏完,是一只猫。猫的耳朵裂了缝。她看着裂缝,没补。

"安安,"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的猫,化回泥了——"

"它回去了。"

"那我捏的猫,还在吗?"

"在。在你手上。在你捏过它的那一下里。"

念一点点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沾着泥。泥是湿的,凉的,滑的。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有泥。

"安安,"她说,"我觉得,你不是小老头。你是——"

"是什么?"

"是泥。"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起来,还是九岁孩子的笑。没什么声音,像风从巷子里穿过去,不惊动一片叶子。

"我不是泥。"他说,"我是那个'一下'。"

念一没听懂。但她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院子里,水沟里的泥痕,慢慢干了。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印子。像泥来过。像泥在说,我来过。我来过,又走了。但"来过"的印子,还在。

安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沟。太阳照在泥痕上,泛着一点柔的、温的光。像河滩上的泥,被太阳晒着,慢慢醒过来。

他知道,泥在河底,醒着。

不着急。

总有一天,会有人去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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