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归人不识
温衡昏迷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磐石城最好的医师被请到了熔火堡，天衍宗也派来了两位精通医道的长老。他们为温衡做了详细的检查，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老人的身体极度虚弱，有明显的营养不良和长期劳累的迹象，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有些伤痕的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但他的体内没有发现邪能侵蚀的痕迹，脏腑功能虽然衰弱，但没有器质性的损伤，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
“他的身体状况，就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医师这样对陆尘说，“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好好调养一段时间，身体是可以恢复的。”
“那他为什么不记得事情了？”陆尘问。
医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头部可能受过撞击，也可能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过度疲劳导致了记忆的封闭。这种情况我见过一些，有的人过一段时间自己就想起来了，有的人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很难说。”
陆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送走了医师，回到温衡躺着的房间中，在床边坐了下来。
温衡还在沉睡，呼吸平稳而绵长，脸上的皱纹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看起来比清醒时安详了许多。陆尘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工坊中手把手教他刻画第一道符文的老人，那个在他犯错时会用戒尺轻轻敲他手背的老人，那个在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作品时会露出欣慰笑容的老人。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时光蒙上了一层薄纱，但此刻看着这张脸，那些画面又一幕一幕地浮现在了眼前。
他一直以为师父已经死了。当年战场传来的消息是师父尸骨无存！而现在，师父就这样活生生地躺在他的面前，虽然不认得他了，但他还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清禾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看到陆尘坐在床边发呆，没有说话，轻轻地将粥放在桌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宗门那边怎么说？”她问。
“已经安排好了。”陆尘说，“等师父身体再好一些，就送他到天衍宗后山的静养院去，那里的环境和条件都更适合调养。宗门会派专人照顾他。”
苏清禾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觉得，师父还能想起来吗？”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温衡那张安详的睡脸，想了想，然后说：“能不能想起来，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我们还能见到他，还能照顾他。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就算了，不要再让他去受那份罪了。”
苏清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衡在第三天的清晨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陆尘和苏清禾。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没有任何认出他们的迹象。
“这里是哪里？”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前两天有力了一些。
“磐石城。”陆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您在路上昏倒了，被人送到了这里。您现在安全了，没有人会伤害您。”
温衡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好像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怎么关心，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状态。
陆尘端起那碗温热的粥，递到温衡面前：“您先吃点东西吧。”
温衡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陆尘，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碗。他的手有些颤抖，但依然稳稳地握住了碗沿。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对陆尘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有些羞涩的笑容：“好喝。”
陆尘看着那个笑容，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床边的药瓶，掩饰住了眼中的湿润。
温衡在熔火堡中住了七天。这七天里，他的身体状况在医师的调理和充足的营养下，有了明显的改善。他的脸色红润了一些，走路也不再那么踉跄了，有时候还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上一会儿。但他的记忆依然是一片空白，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记不起自己的过去，也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来到磐石城的。
陆尘试着和他聊过几次，想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线索。但温衡的回答总是含糊而零散的——“我从北边来”“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些信息太过模糊，根本无法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路径。
陆尘放弃了追问。他不再试图唤醒温衡的记忆，只是尽可能地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让他感受到安全和温暖。温衡似乎也渐渐地对他产生了信任，虽然不记得他是谁，但在他面前时，老人的神情总是比面对其他人时要放松一些。
七天后，天衍宗派来的人接走了温衡。陆尘亲自将他送上了前往苍梧山的青云舟，看着他在宗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上船舷，在舱门口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青云舟缓缓升空，在天边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陆尘站在送行台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站了很久。苏清禾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去吧。”苏清禾轻声说。
陆尘点了点头，转身和她一起走下了送行台。
师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他知道，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邪修还在虎视眈眈，各城的防御还需要加强，新一代源能炮的研发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在个人的情感中。他只能将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对师父的牵挂，深深地埋在心底，然后继续投入到那些等待着我去完成的工作中去。
地渊塔建成后，源晶的充能效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各城的能源储备在稳步增加。但陆尘觉得，一座地渊塔还不够。如果能找到更多的源能节点，建造更多的地渊塔，就能储备更多的源晶，为各城的防御提供更加充足的能源保障。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石头。
“一座地渊塔的充能能力，最多只能支撑五座城市的应急需求。”陆尘在办公室中对石头说，“我们的目标是至少要建三到四座地渊塔，才能确保整个网络的能源安全。你继续带人去找新的源能节点，范围可以扩大到磐石城以外，苍澜城、白石城、青木城周边都可以去勘探。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地点，我们就建塔。”
石头接过任务，二话不说，第二天就带着勘探队出发了。有了第一次寻找地渊塔节点的经验，他的勘探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对地脉走向的判断也更加准确了。他计划先从磐石城周边的山脉开始排查，然后逐步向外扩展，争取在入冬之前找到至少两个新的节点。
陆尘则继续留在磐石城，专注于新一代源能炮的研发和源纹院的培训工作。他每天依然忙得不可开交，但每天晚上，他依然会抽出一点时间，独自走到聚能塔的最高层，站在那里，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静静地站上一会儿。
那个方向，有邪修的大本营，有失踪劳工被囚禁的秽城，有他师父可能走过的漫漫长路，也有他无法预知的未来。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