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再是流动的空气,而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疯狂地切割着鸦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装甲。
这里是北纬七十度,旧时代的“极寒禁区”。
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六十度。这种极端的低温足以让普通的钢铁变脆,让生物的血液在瞬间凝固。然而,鸦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冻土都会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警告:机体温度过低。液压系统效率下降至40%。警告:病毒侵蚀度……35%……”
脑海中,零的警报声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
鸦没有理会。他低着头,金色的瞳孔中,原本清晰的数据流此刻正被一层诡异的黑色雾气所侵蚀。
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扭曲。
漫天的飞雪中,似乎浮现出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亚当的脸,是那些被做成电池的死难者的脸,甚至……还有妹妹的脸。
“哥哥,好冷啊……”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鸦猛地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头。
在他左侧的雪堆里,一个小女孩正蜷缩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熟悉的、带着血迹的连衣裙,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双眼空洞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坑里?”
鸦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幻觉。理智告诉他,那是病毒制造的幻象。
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虚幻的身影。
“对不起……”他沙哑地呢喃,“对不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孩脸颊的瞬间,那个身影突然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重新融入了风雪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耳的嘲笑。
“多么感人的兄妹情深啊。可惜,神是没有亲情的。”
那个声音变得宏大而威严,震得鸦头痛欲裂。他体内的黑色纹路开始发烫,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闭嘴!”
鸦怒吼一声,一拳砸向虚空。
轰!
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将周围的积雪掀起数米高。
幻象消失了。
鸦大口喘息着,单膝跪在雪地上。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那种液态金属的质感正在向肩膀蔓延。
“零……报告位置。”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滋……滋……根据星象定位……前方十公里……检测到高能反应……疑似……旧时代设施……”
十公里。
在平时,这只是几秒钟的路程。但现在,这十公里就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鸦咬了咬牙,强撑着站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继续前行时,一阵突兀的铃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了他的听觉传感器。
叮铃。叮铃。
那是一串驼铃声。
在这连变异兽都绝迹的死亡禁区,怎么会有驼铃?
鸦警觉地抬起头,右手瞬间化作锋利的刃状。
风雪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由各种不知名兽皮缝制而成的厚重长袍,脸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用某种生物头骨做成的面具。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手里拄着一根挂着铜铃的木杖。
最让鸦感到惊讶的是,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热源反应。
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里,没有热源,意味着他根本不是活物。
“外乡人,你的火气太大了。”
那个神秘人停在鸦面前十米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在这‘静默之地’,大声喧哗是会引来‘那些东西’的。”
“你是谁?”鸦冷冷地问道,身上的杀意没有收敛半分。
“我是谁并不重要。”神秘人晃了晃手中的木杖,驼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重要的是,你快死了。”
他指了指鸦那条已经半黑的右臂:“‘神之血’正在吞噬你的理智。再往前走,你就会变成一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鸦的眼神一凝:“你知道这是什么?”
“当然。”神秘人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三百年前,就是这东西毁了旧时代。没想到,还有人愿意把它种在自己身体里。”
“带我去净土。”鸦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你知道路。”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头骨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上下打量着鸦。
“净土?哼,那是你们这些‘新人类’的叫法。我们叫它……‘归零点’。”
他转过身,背对着鸦:“那里没有解药,只有真相。而且,路不好走。”
“带路。”鸦说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杀任何你想杀的东西。”
神秘人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好狂的口气。不过,我正好缺一个耐打的肉盾。”
他迈开步子,向着风雪更深处走去。
“跟上吧,铁皮罐头。别死在半路上了。”
鸦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漫天的风雪中行进。
“我叫老鬼。”神秘人突然开口,“你可以这么叫我。”
“鸦。”
“鸦……好名字。吃腐肉的鸟。”老鬼的声音在风中飘荡,“你知道吗?前面就是‘叹息冰原’。那里埋葬着旧时代最可怕的战争机器。它们虽然死了,但怨念还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脚下的冰层突然震动了一下。
“小心。”老鬼停下脚步,木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它们醒了。”
咔嚓!
鸦前方的冰面骤然炸裂。
一只巨大的、由冰块和生锈金属构成的机械触手破土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向鸦砸来。
那是一只“冰霜蠕虫”。旧时代的生物兵器,死后被极寒冻结,又被某种未知的能量重新唤醒。
“来得好!”
鸦不退反进,在那巨大的触手砸下的瞬间,身形一闪,直接跃到了半空。
他那只已经变异成黑色的右手猛地探出,竟然直接抓住了那根坚硬的机械触手。
“给我……断!”
黑色的能量瞬间爆发,如同强酸一般腐蚀着机械触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根粗壮的触手竟然被鸦硬生生地扯断!
蓝色的冷却液喷涌而出,洒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吼——!”
冰层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紧接着,更多的触手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视野。
“看来今晚有的忙了。”老鬼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骨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没有声音。
但是鸦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疯狂攻击的机械触手,在听到这无声的笛声后,动作竟然变得迟缓起来。
“别发呆!”老鬼喊道,“我的笛声只能拖住它们一会儿!冲进那个冰谷!入口就在里面!”
鸦抬头看去,在漫天的风雪和触手的缝隙中,隐约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冰裂谷。
“零,超频模式!”
鸦在心中怒吼。
“警告:超频将加速病毒扩散……”
“执行!”
轰!
鸦背后的光翼再次张开,虽然只有残缺的三只,且颜色变成了诡异的黑金色,但爆发出的推力却比之前强了数倍。
他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密集的触手攻击中穿梭。
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每一次反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终于,在一只触手即将把他拍成肉泥的瞬间,他冲进了冰谷的入口。
老鬼也紧随其后,身形灵活得像只猴子,几个跳跃便跟了进来。
随着两人的进入,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谷口张开。
那些机械触手撞击在屏障上,发出砰砰的巨响,却再也无法寸进。
鸦落在地上,单膝跪倒。
超频的副作用显现了。他感觉全身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哀鸣,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左脸,甚至侵蚀到了他的左眼。
“咳咳……”
他咳出一口黑色的液体,那是被病毒污染的冷却液。
“命真大。”老鬼收起骨笛,走到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居然能硬抗‘冰霜蠕虫’的围攻。你这身体,到底是人做的,还是神做的?”
鸦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冰谷的深处。
在那里,一座巨大的、银白色的金属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冰川之下。
它完好无损,一尘不染,与周围破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建筑的大门上,刻着一个标志。
那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环绕着一颗蓝色的星球。
那是旧时代最顶尖的生物科研机构——“净土”的标志。
“到了。”老鬼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鸦,进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里面的东西,可能会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老鬼指了指鸦的心口,“也许你会发现,你一直想要守护的东西,其实并不存在。”
鸦沉默了片刻,然后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只要能让我不变成怪物,只要能保护雷娜他们……”
他迈开步子,向着那座银白色的建筑走去。
“哪怕是地狱,我也得闯一闯。”
老鬼看着他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祝你好运,弑神者。”
风雪依旧在谷外咆哮,但谷内却是一片死寂。
鸦推开了那扇尘封了数百年的大门。
随着气压平衡的嘶嘶声,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了大厅中央的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皿。
而在那培养皿中,悬浮着一个身影。
当鸦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这……怎么可能……”
那个悬浮在培养液中的人,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仅仅是长得一样。
那个人的身上,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白金色装甲。
甚至连胸口那道三年前留下的伤疤,都分毫不差。
“欢迎回家,原型机01号。”
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大厅内回荡。
“或者,我应该叫你……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