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追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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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部考察组进驻青云矿业集团那日,考斯特中巴车上,王剑飞靠窗而坐,膝盖上的公文包棱角分明,包里静静躺着匿名举报信复印件。

成克雷缩在最后一排,指尖不停滑动着手机屏幕,眼神落在亮着的屏幕上,却没人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

此次大型国企干部选拔,由组织部牵头,纪委全程参与廉政把关,国资委协同配合。考察组组长是组织部部长杨志国,王剑飞以州纪委一室主任身份负责廉政审查,而成克雷,则是作为特邀经侦专家,全程跟进资金线索核查。

考察动员大会在集团大会议室如期召开。杨志国主持会议,言简意赅地阐明干部考察的目的、程序、纪律,语气严肃而郑重。

冯清源代表集团临时领导班子作述职述廉报告后,国资委推荐的候选人周元峰、集团分管生产的副总经理徐从云先后登台发言。

动员大会落下帷幕,考察组随即分头开展个别谈话。王剑飞没有留在主楼参与谈话,而是径直转身,走向行政楼后侧那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集团档案室。

档案室四壁立着灰扑扑的档案柜。王剑飞依次调出冯清源、周元峰、徐从云三人的所有材料,整齐摊在桌面上,逐页细细翻阅。

房门被轻轻推开,成克雷从公文袋里抽出厚厚一摞打印纸——那是他通过经侦数据系统,调取的几家关联公司工商登记信息与银行流水,为了方便查阅,特意将关键账目字号调至最大。

“全是细碎账目,慢慢看,有问题喊我。”成克雷语气平淡。

王剑飞低头,一页页仔细翻阅。冯清源的资料堪称“干净”,找不到任何可疑破绽;周元峰的档案里,夹着一份处分撤销通知书复印件,成克雷低声提了一句,这份处分撤销流程快得反常,前后仅用了三个月便全部办结;而翻到徐从云亲属名下公司的银行流水时,王剑飞的手指骤然顿住。

他抽出那几页流水单,指尖重重落在一行转账记录上——这笔资金发生在矿权转让关键期,交易对手方,直指瑞丰建设的关联公司。金额虽不算惊天,但时间节点精准得诡异,恰好是周维纲在苍梧暗中运作矿权转让的最核心阶段。

成克雷立刻凑上前,又抽出一份工商登记资料:“这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徐从云的亲表弟。注册地址在云津市老居民区,我让人实地核查过,门牌号对应的楼栋,早就被列入棚改拆迁范围,根本无人办公。”

王剑飞将银行流水与工商资料一并整理好,装进密封档案袋,起身沉声说道:“走,去找杨部长。”

杨志国的临时办公室设在行政楼三楼,王剑飞推门而入时,他正与考察组工作人员汇总个别谈话记录。王剑飞将整理好的材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简明扼要地汇报核查发现的问题。杨志国戴上眼镜,逐页翻看材料,眉头渐渐拧紧,他随即调出徐从云提交的个人财产申报表,翻至第三页——表格上,对亲属名下这家公司的股权、资金往来,徐从云一字未提,刻意全程隐瞒。

“仅凭隐瞒个人重大事项这一条,就足以认定其廉洁存在问题,干部考察程序,必须立即终止。”杨志国指尖敲在申报表的空白栏上,语气不容置疑。

他当即安排工作人员按组织程序,形成书面核查材料,密封存档。当天,考察组便正式下达通知,直接否决徐从云的干部考察资格。

当天下午,杨志国办公桌上的手机骤然震动,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接听。

他挂断电话,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转头看向王剑飞,语气沉了几分:“周副州长,对此事很不满意。”

次日上午,考察组对冯清源进行专项约谈。他坦诚地说:“妻子确实曾在瑞丰建设财务部工作,但离职时间远早于周维纲案发,所有离职手续、社保记录、劳动合同均可逐一核查,绝无利益关联。”

谈及自己在周维纲掌权时期的工作处境,他语气客观:“自己当时担任集团党委副书记,主抓职工稳定与党建工作,从未参与矿权运作、资金拨付等核心决策,周维纲独断专行,党委议事大多流于形式,重大事项的实际决策权,始终掌握在周维纲手中。”

成克雷按照王剑飞的安排,逐一核查冯清源妻子的离职时间、银行流水、社保缴纳记录,最终确认所有信息完全冯清源陈述吻合,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当天下午,考察组约谈国资委推荐的候选人周元峰。此人给王剑飞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极致的沉稳——那是在矿业系统深耕数十年,历经官场打磨才练就的城府。他坐姿端正,不翘腿、不抖脚,双手自然放在膝上,面对王剑飞的提问,对答如流,没有丝毫慌乱。问及过往处分情况时,他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承认:数年前在苍梧县政府任职期间,因一笔专项资金拨付程序不合规,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后经组织核查,认定为政策理解偏差导致的工作失误,处分依法予以撤销。说到此处,他将处分撤销通知书的文号、办理时间、经办部门,一字不差地准确报出,条理清晰。

王剑飞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没有继续追问。

约谈结束后,成克雷推门进来,将一份处分撤销通知书复印件放在王剑飞面前,指尖指向文件末尾的一处签名,眼神示意他细看。

干部考察结果,最终上报至州委常委会审议。州委书记徐浩昌主持会议,进入干部人选审议环节时,杨志国向常委会完整地通报了考察情况。

州长王伯谦率先发言,他语气沉稳,字字铿锵:“冯清源临时履职一年,成功稳住矿区动荡局面,职工安心、生产恢复,是经得起考验、靠得住的人选。我提议由冯清源同志正式担任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说完,目光扫过对面落座的周维清。

周维清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等王伯谦说完,他语气平和地说:“同意伯谦同志冯清源担任集团党委书记的意见,我的补充意见是由周元峰出任董事长。”他先表明态度,随即话锋一转:“周元峰是国资委专业推荐,深耕矿业管理多年,经营能力突出,由他担任董事长,与负责党建、监督的冯清源配合,一人主抓经营安全,一人主抓人事监督,既分工明确,又能相互制约,更符合国企管理规范。”

周维清这番话落地,整个常委会会议室瞬间陷入沉寂。

王伯谦攥紧的手指狠狠抵在会议桌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万万没料到,周维清会以退为进,直接拆分人事安排,打破他想要全盘掌控青云矿业的打算。他想要的,是冯清源一人独掌大权,便于自己统筹把控;而周维清的分设提议,直接割裂了人事权与经营权,彻底瓦解了他的部署。

王伯谦寸步不让,当场反驳:“青云矿业刚经历矿难、**窝案,正处于恢复期,书记、董事长分设,只会加剧班子内耗,不利于企业稳定发展。”

周维清依旧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却力道十足:“青云矿业体量庞大、事关整个集团稳定,权力过度集中,才是最大的隐患。”

话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看向王伯谦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力道。

那一句话,没有锋利的棱角,却如同重石压顶,让王伯谦瞬间哑口无言,再也没有反驳。

主持会议的徐浩昌环视全场,等双方交锋平息,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平静地一锤定音:“我的意见是班子分设,冯清源任党委书记,周元峰任董事长,现在进行表决。反对的举手。”

会议桌两侧,无人举手反对。

王剑飞坐在办公桌前,翻开考察期间的工作笔记,目光落在记录周元峰信息的那一页:处分撤销、苍梧县、专项资金程序不合规、工作失误撤销……

成克雷此前的提醒,再次在耳边响起:“文件末尾的签字人,你猜是谁。”

他想起那三个字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合上笔记本。

敲门声轻轻响起,一室科员小秦拎着食堂饭盒走进来,语气带着关切:“王主任,你一整天都没去食堂,我给你带了晚饭。”

王剑飞接过饭盒,轻声道谢。

小秦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欲言又止。

“还有事?”王剑飞抬眼问道。

“没、没什么……”小秦挠了挠头,讪讪笑道,“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味道还不错。”

房门轻轻关上,王剑飞久久没有动筷。

次日中午,机关食堂。

方成端着餐盘,径直坐在王剑飞对面,将吃了一半的碗放在一边,开门见山:“考察组撤了?”

“撤了。”王剑飞扒了一口米饭。

“最终人选定了?”

“冯清源任党委书记,周元峰任董事长,班子分设。”

方成手中的筷子骤然一顿,眉头紧锁:“竟然分设了?”

“嗯。”

方成不再多问,低头默默嚼着馒头。一旁的小秦端着饭盆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敬佩:“王主任,听说徐从云的问题,是你查出来的?大家都说,您这把利刃,算是帮王**切中了要害。”

王剑飞没有接话,只是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小秦的饭盆,语气平淡:“好好吃饭,少议论工作。”

小秦讪讪一笑,端着饭盆挪到了隔壁桌。

等周围人少了,方成喝完碗里的汤,放下碗筷,声音压得极低:“周元峰那个处分撤销的手续……”

王剑飞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签字的人,是谁?”方成追问。

王剑飞放下筷子,下意识地摸出口袋里的烟,他沉默几秒,只吐出三个字:“周维清。”

方成眼神一沉,盯着王剑飞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咱们都以为,这把刀挥出去,是奔着明面上的病灶去的,可到头来,才发现刀身早就偏了。”

王剑飞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扒着碗里的饭,却味同嚼蜡。

方成站起身,端着空碗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眼神凝重地看向王剑飞:“这把利刃,能握住的、使得顺手的,从来都不止王伯谦一个人。”

王剑飞手中的筷子,瞬间僵在半空。

他心里清楚,这场看似尘埃落定的干部考察,从来都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自己手中的这把执纪利刃,身处错综复杂的官场棋局里,每一次挥动,都要顶着难以想象的暗流,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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