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洪武朝的子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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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秉谦进门面见太子时,腿肚子都是软的。

他在宁波任上多年,自认不是个蠢人,可太子殿下这几日在城中深居简出,不发一言,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没底。

等到进了大堂,见朱标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叠锦衣卫的密报,正不紧不慢地翻着,方秉谦当即跪了下去。

“臣方秉谦见过太子殿下。”

朱标没叫他起来,只随手抽出一本密报,念道:“慈溪养济院,原有孤老十二口,三日内增至四十九口。定海县发粮四百余斤,账上写的是‘常例支给’,可去年定海县全年发粮也不过三百石。象山养济院连夜翻修,工匠账目走的是‘河工余银’……”

他念一句,方秉谦的腰就弯低一寸。

“方知府。”朱标将密报轻轻放下:“你宁波一府,下辖五县,养济院十几年积弊,百姓流离、孤老无依,你平时都看不见。孤来了,你数日之内全给办妥了。几天的时间办这种事情,比应天的读书人聚在一起办个诗会还利索,简单……”

方秉谦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明鉴……下官、下官此前确有失察之责,此番闻听殿下亲临,诚惶诚恐,连夜督促各州县整改,只求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朱标看着他:“那不还是先有过吗?”

方秉谦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朱标没有再厉声斥责。

他盯着这个趴在地上的中年官员看了一会儿。

最起码这人不是肥头大耳,第一感官还是不错的。

“抬起头来。”朱标忽然道。

方秉谦颤巍巍抬起头,额上已磕破了皮,眼中满是惶恐。

“你任宁波知府几年了?”

“回太子殿下,四年。”

朱标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要是自家老爹在这,绝对不会有那么多的废话 ,早就拉下去法办了。

当然,以洪武朝的规矩,欺瞒太子,粉饰太平,革职查办都算是轻的。

朱元璋最恨的就是官员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活,恨到骨子里。

可朱标不是朱元璋。

他在东宫监国多年,看过太多这样的官员。

他们未必是巨贪大恶,只是被这官场的风气裹着走,随波逐流,能糊弄就糊弄。

真要一个个都抓了杀了,谁还来干活?

洪武开国虽然才二十五年,但官场文化可是已经上千年了,这种文化可能会以为天子的风格而发生变化,但根子上还是不变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方秉谦,孤给你一个机会。”

方秉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你宁波府的养济院,到底是真整改还是假糊弄,孤此刻不查。”

“但孤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会有人再来。”

“到时候,若还是这副表面光鲜、内里空空的做派,你这颗脑袋,孤亲自给你摘。”

“臣、臣必当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欺瞒殿下!”方秉谦磕头如捣蒜。

朱标挥了挥手:“下去吧。”

方秉谦退出去后,朱标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宁波城的天,灰蒙蒙的,海风把远处的潮气送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

朱标忽然有些感慨,他这个太子终究是子不类父,不过,幸亏自己的老父亲是个正常人,知道什么叫儿子,什么叫传承……要换成汉武帝来,这就是儿子跟老子玩心眼的政治问题了,那可是要闹出人命来的。

朱元璋的严,是刀口上磨出来的。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看谁都像贼,看谁都像在偷他的东西。

而他朱标跟朱元璋不同。

他总愿意给人留一条路,总愿意听人把话说完,总愿意相信这世上没那么多非杀不可的人。

就比如说这个方秉谦,数日之内就把十几年的糊涂账平了个干净,这手段、这速度,这组织能力,绝对是个人才。

就这样办了,或者杀了,绝对是一种损失……

可要说朱标是心软之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愿意给方秉谦一次机会,是因为这人还有用。

三个月后若还是这副表面光鲜、内里空空的做派,他会毫不犹豫地摘了这颗脑袋。

他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自认为自己跟自己父亲不是一个调调。

可实际上,他还是随了朱元璋的根。

只不过,两人的生存环境是不同的,所以才导致,两个人在处理事情方面,有些许差异。

朱元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千辛万苦开创的大明伟业。

而朱标不同。

他出生的时候,家里面的条件已经变好了。

他父亲朱元璋已经拿下了应天,据有江南半壁,再也不缺吃不缺喝。

他打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帝王术,最苦的日子也不过是行军时跟着母亲在马车上颠几天……

朱标对官员,是疑而用之,用之防之。

他愿意给人机会,愿意看人做事,愿意用实绩说话。

他不会像他爹那样,一怒之下拉出去杀了。

可如果有人拿他给的机会当儿戏,他下手时,也绝不会比朱元璋软。

方秉谦若是聪明,就该明白,这三个月,是他最后的路……要是三个月还是办的稀里糊涂,那罪可就加码了。

方秉谦走后不久,朱樉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锦衣卫新递上来的条陈,翻了翻,撇嘴道:“大哥,这方秉谦的话,你信?”

朱标没答,反问道:“你觉得他敢不敢再骗?”

朱樉想了想,摇头:“不敢。你给了他三个月,他要是真敢拿命赌,那也算个狠人。可看他方才吓得那个样,不像。”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道:“今日让底下人歇一天。明日一早,回应天。”

朱樉眼睛一亮:“回?”

朱标回头看他,笑道:“怎么,你不想回啊。”

朱樉当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愿意!愿意!我早想回了。这鬼地方,海风咸得人嗓子疼,夜里还不敢合眼。回京好,回京好,回京把大哥交给父皇,交给太孙,我这肩膀上的重担也卸了,回去要好好睡几日,然后,回西安……”

这个时候的朱樉还不知道他的一个兄弟,正在赶往应天的路上,老家他是回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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