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没有理会须卜乌韦的疑惑。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一片葵菜嫩叶。
然后放入口中，缓缓咬了下去。
脆嫩的叶片在齿间裂开。
清甜的汁水瞬间充斥口腔。
他咀嚼的很慢很慢，就好像在品尝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似的。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环视着大殿内所有正在“疯狂”的秦人们。
目光扫过李斯，扫过王翦，又扫过嬴政。
最终，落在了韩硕的身上。
韩硕似是有所感应，和冒顿对视在一起。
紧接着，他展颜一笑，伸出手对着冒顿做了一个“尝尝”的手势。
冒顿连忙收回目光。
又重新聚焦在了面前的陶盘上。
草原上的人虽然不懂种菜，但是他们更懂节气的分量。
一年四季。
什么时候长草，什么时候下羔。
什么时候迁徙，又是什么时候该屯粮。
这些东西早已经刻在了匈奴人的骨子里。
冬季，就是万物凋零的季节，牛羊掉膘，牧草枯黄。
就连狼，都被饿的皮包骨头。
整个冬季，草原上能入口的，就只有干草和苔藓。
从没有能在冰雪中生长的草，更别说像这样脆嫩多汁的绿菜了。
可现在呢？
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不是假的。
吃到自己嘴里的味道也不是假的。
而现在，是正月天！
这意味着什么！？
冒顿的瞳孔渐渐收缩，他的眼底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惊骇。
他不由自主的再次将目光看向韩硕。
却发现，韩硕好像一直在等待自己一样，眼底含笑，就那么看着自己。
他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公子硕，以一己之力搅动草原风云。
现在更是搞出了个冬日绿菜。
这人，真的只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普通少年郎吗？
这真的不是秦人口中那无所不能的仙人？
天公子……这个自己探听到的外号此刻像是有了具体的形象。
那就是韩硕。
是不是这样的人，才能配被称为撑犁孤塗？
韩硕坐在座位上，全程保持微笑。
这点绿叶菜就给你们震惊成这样了，那不知道，等比武那天，自己拿出来的东西会不会让你们全都被震惊成傻子呢？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冒顿的注目礼。
“呵呵……我亲爱的小王子，感受到来自大秦的震撼了吗？”
当他知道冒顿要出使大秦的时候。
他的心里早就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冒顿，不过是他肆意玩弄的对象罢了。
真正的目的和布局，他要想的更远更远。
绿叶菜，只是前菜而已。
想着想着，韩硕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留下冒顿一个人盯着自己的侧脸发呆。
好看吗？多看看我的侧脸吧，以后，你就只能看我的下巴和鼻孔了。
冒顿看着依旧在“发疯”的大臣们，心中不断在思考。
“他们难道想不到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吗？”
这些不是什么奇花异草，不是只有皇帝才能享受到的珍馐美食。
就是秦人百姓餐桌上最寻常不过的蔬菜。
一旦这种东西能够在冬季大量种植……
那也就意味着，大秦的百姓将不用再依靠腌菜过冬。
大秦的将士也不必忍受缺绿菜之苦。
哪怕没有肉食，也能依靠这些蔬菜过冬。
为什么匈奴人晚上跟瞎子一样？
不就是缺少绿菜的营养嘛！
这些他们自己都懂，都明白，可是能怎么办？
所以他们才会去抢，哪怕只是一缸腌菜，也比没有的好。
冒顿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大臣都清楚。
草原每年冬季死的最多的，不是那些战士。
而是老人和孩子。
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于漫漫长冬。
死在缺少食物的绝望中。
现在……秦人连冬季都能种出绿菜来了！
冒顿心中，韩硕的那张笑脸不断放大，最终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在这一刻，对韩硕的警惕和危机感达到了冒顿这一生的最顶点。
甚至，有一种不可反抗的绝望感在心中蔓延。
面对自己的父亲，面对自己的死局都不曾出现的绝望。
在看到这一盘绿菜后，却不可抑制的滋生着。
“哈哈哈！”
突然，嬴政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大家的议论。
“我儿聪慧！”
嬴政话音刚落，下面的大臣纷纷开口附和。
开玩笑，这还不是聪慧？这简直就是神迹。
不是之前炼丹那虚假的把式，而是实实在在，吃进嘴里的神迹！
“朕，这些年收过的礼不计其数。”
“有比人还高的珊瑚，有会说话的莺鸟，也有邦外的美玉。”
“这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可朕觉得……”嬴政缓缓举起手里的菜叶：“都不如这根菜叶有意思。”
“我大秦连年征战，朕坐在这咸阳殿看了十几年，看来看去，只看到一个字，吃！”
“朕北逐匈奴，修驰道，通河渠，为的，就是让大秦的百姓吃饱饭，可朕能打天下，却打不败这节气。”
“今天，朕的义子，做到了。”
嬴政说完，看向韩硕，目光尽是满意和骄傲。
“大秦的冬天，再没有饿死的人了！”
“为陛下贺，为大秦贺！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哈哈哈，好！大秦万年！来，诸位同喜，敞开了吃！”
韩硕嘴角一抽，敞开了吃……我摆这么精美的盘，不就是不够分嘛。
还敞开吃，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下面的冒顿和须卜乌韦在听到“北逐匈奴”的时候，脸色稍稍有些变化。
不过人家实事求是，你也不能说什么。
他低着头，将菜叶一片一片送进嘴里。
想起了父汗帐中那张画在羊皮上的粗糙地图。
草原以南的土地，被涂成了红色。
那是他心中从小就向往的颜色。
而现在，那片土地上的人，连冬天都能种出蔬菜了……
而嬴政的这番话，也点醒了之前只顾着沉浸在震惊中的大臣们。
他们回味过来，看向韩硕的眼神更是散发着惊喜的光芒。
冬日绿菜，代表的可不仅仅只是口腹之欲。
更重要的是，冬天能有一口吃的，就不会死人了！
“冒顿太子，是不好吃吗？”
忽然，韩硕的声音突然传来。
冒顿微微一愣，连忙行礼：“鲜嫩爽口，比春夏时节的还好吃，公子手段，冒顿佩服。”
“只是不知，公子是用何种手段，在冬日竟然能种出这绿菜来？”
韩硕听完后眉头微微一挑。
“想学啊？我教你啊！”
冒顿：不是，我客气两句，你真上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