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夏无且的身上。
好像要把这个表面玩世不恭的御医给看个透彻。
夏无且手里还攥着刚刚翻土的铲子。
听到韩硕的问题，他的手指下意识的一顿。
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也消失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韩硕的问题，而是盯着脚下的土壤发了会呆。
韩硕也没着急催促，而是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他站在一旁，等待着夏无且的回答。
“世人都以为我夏无且入了皇宫，当了御医，还受到皇帝的偏爱，这辈子可以说是高枕无忧了。”
等了半晌，夏无且突然开口，可说出的话，让韩硕不禁微微挑眉。
“难道不是吗？多少人穷其一生，也不过挣扎在温饱线上而已。”
韩硕顺着夏无且的话接了一句。
他觉得，夏无且该不会有什么厌世情绪吧？
怎么说出来的话，透着一股子言情剧的味道……
“是啊，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包括我。”
“包括……你？”
夏无且叹了口气，放下铲子也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边，依旧在发呆。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他突然回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是和往日里那种嬉皮笑脸完全不同。
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般的笑。
不等韩硕回答，夏无且开口了，看得出来，他很想说，但是没人能听他说。
直到他遇到了韩硕。
这个和所有公子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
他觉得，韩硕应该会愿意听到唠叨一阵的。
“我叫夏无且，我要开始……”
“停停停！”
夏无且刚开始说几个字就被韩硕捂住了嘴。
你不要命了？你好好说，你要这么开头我怕被封了！
“我夏家世代从医，到了我这一代，依旧如此。”
夏无且换了个说法开始叙说他的故事。
故事很简单，也很狗血。
一个世代从医的家族，出了一个天赋怪。
就是夏无且本人。
医书是从来不怎么背的，但是医术却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不过很可惜，夏无且的追逐不在医道上。
准确的说，不在正统的医道上。
这个时代，什么是正统呢？
治病开药救人是正统。
但是夏无且总是一门心思的放在吃食上。
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一定要吃药才能治病呢？
那药那么苦，谁会愿意喝呢？
为什么不在生病前，就通过吃东西的方式去避免生病呢？
吃什么东西，补什么需要，强化什么需求。
这都是他一直在思考研究的方向。
可是，这些行径落在家中长辈的眼里，就是叛逆。
从古至今（其实也没多今啦，古也没多古……），哪个医生不是一门心思的放在治病救人上的。
各种病理研究，各种药材搭配。
怎么到你夏无且就开始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更关键的是，夏无且的天赋实在是太好了。
长辈们看在眼里是疼在心里。
不是心疼，是心疼，物理意义上的疼。
从发现夏无且醉心于旁门左道之后，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没用。
这小子就像是跟所有人做对一样，依旧我行我素。
夏无恙，夏家这一代的家主，对夏无且倾注的心血不可谓不多。
这也是他一直“看不上”夏无且的原因。
“所以，我在所有医者眼中，就是一个旁门左道的施逆者。”
夏无且说完，自嘲的笑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
他没注意到，旁边一直听他在唠叨的韩硕，此刻的表情有多么精彩。
我听到了什么？
药膳理念的先驱者！？
特么难怪秦末汉初药膳趋近成熟完善，原来是有先驱者在负重前行啊！
当然了，真正的先驱肯定是《黄帝内经》。
但是一直致力于实际应用的，夏无且是目前韩硕第一个知道的人。
难怪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药方，有不少是药膳方呢。
“药膳？”
韩硕下意识的问出口，夏无且一愣，没反应过来。
韩硕一拍脑袋，药膳这个词直到东汉才出现。
“药食同源。”
“你也知道这个？”
听到这四个字，夏无且眼睛里明显多了些光芒。
韩硕呵呵一声，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前世作为程序猿的他，加班才是常态，中医西医看了不知道多少。
为了调理身体，他还专门花钱请人制作了一份药膳菜单。
吃了足足一年。
效果也是显著的，起码在体魄和精神焦虑上好了不少。
就是那味道嘛……为了健康，总得付出点什么的。
所以在听到夏无且提出这个药膳概念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惊讶。
“略懂略懂。”
依旧是谦虚。
夏无且看着韩硕，仿佛是看到了知音一样，脸上灿烂的笑容又回来了。
不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又垂下了头。
“公子，你知道我这御医的身份是怎么来的吗？”
“总不能是你假冒的吧。”
“那不能……”
夏无且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有一丝颤抖。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这御医的身份，是家主让给我的。”
“让给你的？谁？夏无恙？”
夏无且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韩硕懵了，不是，这玩意儿是能让的吗？
这就是世袭罔替吗？
夏无且低着头，脚尖轻轻捅在被翻开的泥土上，将它轻轻折断。
“那老头儿……家主嘴上骂的凶，可每次替我收拾烂摊子，也是他。”
说到夏无恙的时候，很明显能看出来，夏无且的语气是尊敬的，但是又带着旁人不曾察觉的拧巴。
“太医院御医的职位，我夏家占一个名额，这一代，本不是我。”
“而是我的一个师兄，也是那老头儿的嫡孙。”
“最后，名额还是落在了我夏无且的头上。”
“他说，师兄稳重，到哪都能活，我……我这逆徒的性子，要是没有这职位，在外面不出三年就得饿死。”
说到这里，夏无且吐出一口气，混合着酸涩。
“额……他不是看不上你，他只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夏无且心里什么都懂。
“所以，这也是我着急的原因。”
说完，夏无且指了指脚边的空地。
“嗯？”
“那老头儿快要过寿了。”
“啥？夏无恙要过生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