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卿在客厅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开始将自己的逻辑推演，毫无保留展现在林启面前。
“大哥你想想！杨宇霆是什么身份？奉军的总参议！这一次大本营代表乘船抵达天津，我爹在北平根本没发话，杨宇霆竟然主动跑到码头去迎接！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股极不寻常的蹊跷！他什么时候这么积极过？他这是去摸底！”
张汉卿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林启：“但这还不是最蹊跷的！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去码头迎接完先S后，竟然没有回北平向我爹复命，而且，这两天段合肥和冯焕章联手举办，高规格的欢迎宴，他作为奉系代表，竟然一次都没有出席！”
“整个人，就像是在这天津卫彻底蒸发了一样！”
张汉卿咬牙切齿得出了结论：“一条毒蛇，如果在明面上耀武扬威，不可怕。可怕的是突然钻进草丛！如果不是为了躲在暗处，布置罗网对付你这个曾经让他吃过大亏的死敌，我想不出他有任何理由，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节骨眼上玩消失！”
听着这番丝丝入扣，将各种蛛丝马迹拼接得天衣无缝的分析，林启虽然面色如常，但心里忍不住发出深深的惊叹。
“果然，老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
林启在心底暗自点头。
自己这个曾经轻浮浪荡的结拜兄弟，在经历二道沟那事后，亲眼目睹权谋的血腥与残忍后，确实是迎来脱胎换骨般的成熟。
政治嗅觉和对危险的直觉，已经敏锐到了可怕的程度。
不过，林启依然不打算说实话。
因为徐树铮的突然出现，让整个北方局面变得复杂和诡异。
如果现在把杨宇霆的暗杀计划，以及大本营内部错综复杂的架构告诉张汉卿，以这位冲动护短的脾气，很可能会直接调兵遣将去找杨宇霆，这只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控。
更要命的是，这容易打草惊蛇，让杨宇霆和徐树铮这两只老狐狸提前有了提防，那自己想要反杀他们，就难于登天了。
于是，林启展颜一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抛出了个完美，足以误导所有正常人的逻辑迷阵。
“汉卿啊汉卿，你这脑子确实活泛了，但这一次，你真的是自己吓自己，把杨宇霆看得太高。”
林启摇了摇头，语中透着股成竹在胸的笃定：“虽然我最近因为狂悖，惹得先S大怒，坐了冷板凳。可我身上，依然烙着大本营的印记！我是先S的人！”
“先S这次是拖着病体，抱着决死之心北上和谈，全天下人的眼睛，所有中外报纸，甚至列强，现在都盯着天津卫的一举一动！”
林启双眼微眯，抛出了个无懈可击的反问：“在如此刺目的聚光灯下，杨宇霆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敢对我动手吗？一旦事情败露，不说大本营现在的武力，单单是全国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那些爱国学生，都能把他和整个奉系活活淹死！老帅绝对不会允许他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随着解释，张汉卿顿时沉默不语，满脸迷茫。
看着兄弟陷入沉思，林启趁热打铁，直接转移焦点。
“如果你猜得没错，杨宇霆确实是隐匿起来了。但我敢断定，他没出席宴会，绝对不是为了对付我这个失宠的随从。他是在暗中琢磨，怎么对付冯焕章那头西北狼，还有对付段合肥那只老狐狸！直奉大战刚完，分赃不均，这俩老狐狸早就暗流汹涌了。”
不得不说，林启这番分析，完完全全符合一个正常政客的思维逻辑。
张汉卿皱着眉，在客厅里又来回走了两圈。
他仔细咀嚼着林启的话，觉得确实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呼……”
张汉卿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苦笑：“看来，还真是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钻了牛角尖。大哥说得对，在这种节骨眼上，杨宇霆确实没有杀你的胆子！”
说着，他在心底默默补上了后半句：别说他杨宇霆了，就算是我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爹，也不敢担着挑起全国大战的舆论，在这个时候对你下黑手。
两人相视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然而，就在兄弟俩刚刚把话题岔开，准备坐下来的时候。
“汉卿！汉卿！赶紧把林博士给我请来！今天要向他好好请教！”
一道狂热，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毫无征兆从院子里传进来！
话音未落，客厅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
东北军少将航空司令冯庸，穿着一身笔挺军服，手里拿着公文包，一阵风般冲进客厅。
在他身后，老谭和几个卫士面面相觑。
显然，几人没拦住冯庸。
张汉卿对着老谭摆摆手，示意没事，随后笑骂道。
“冯庸，你这鼻子赶上勾了！”
冯庸却根本没理会张汉卿，他一进来就看到林启端坐在沙发上。
那眼睛里瞬间爆射出犹如信徒见到上帝般的光芒！
“林博士！你在这儿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救命啊！”
冯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启面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迫不及待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大叠画满复杂图纸，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和型号的文件。
他双手恭敬，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将文件递到林启面前：
“林博士，自从前天听了您那番关于空军战术的理论，我这几天是一分钟都没合眼！这是我连夜熬出来的《东北空军扩建与战术革新计划》草案！您帮我看看，底子打得怎么样？尤其是关于机型选择和飞行员培训上，有没有什么漏洞？”
看着冯庸那双因为亢奋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林启没有推辞。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冷峻。
接过那叠带着墨香的文件，开始认真，逐字逐句翻阅起来。
一时间，宽敞的客厅，陷入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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