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宅。
林噙霜亲手做了几样新点心,用青瓷碟子盛了,端到前院书房去时,长枫正伏案读书。
少年郎此刻满心都扑在书卷上,连母亲进门都未曾察觉。
林噙霜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
她将点心放到案边,轻声道:“读了这么久,也该歇一歇。书是读不尽的,眼睛若坏了,我可要找你爹爹算账。”
长枫这才抬头,见是她,忙站起来:“母亲。”
林噙霜按着他的肩叫他坐下,又给他倒了盏温茶,细细叮嘱:“这桂花糕是新做的,里头糖放得不多,你吃两块,别空着肚子熬。若读累了,就到院子里走几步。你祖母如今也好些了,她若知道你这样拼命,又该心疼。”
长枫乖乖应了。
林噙霜看着他吃了两口点心,这才放下心,转身又去了后院。
后院里,墨兰正握着箭,站在投壶前,神情凝重得像是要上阵杀敌。
徐老太太坐在廊下,房妈妈站在一旁,二人看着她第一百零八次将箭投偏,箭身啪嗒一声落在壶外,脸上都露出些不忍来。
墨兰垂着脑袋,整个人蔫巴巴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花。
徐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道:“别投了,手都红了。你这孩子,投壶本也不是一日就能成的事,何苦跟自己较劲?”
墨兰哭丧着脸,将手伸给房妈妈揉。
房妈妈一边心疼地替她按捏手腕,一边劝:“姐儿歇歇吧,明日再投也是一样的。老奴瞧着,这手心都要磨破了。”
墨兰被按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可等房妈妈按完,她又重新拿起一支箭,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不行,今日必须再投十回。”
徐老太太无奈:“你这又是何苦?”
墨兰咬牙道:“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我徐墨兰学不会的东西!”
林噙霜站在廊下,想着前头那个本来贪玩,如今却日日死读书的儿子,再看看面前原本天天读书作画、弹琴品香,风雅至极,如今却把自己一天天练成小武将的女儿,她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到了晚上,卫景安回来了。
他先去前院见过长枫,又问了墨兰今日功课,梳洗过后进屋,便见林噙霜坐在榻边,手里扯着帕子,眉心微微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卫景安忍不住笑问:“这是怎么了?”
林噙霜瞧他一眼,闷闷地将白日里的事说了。
卫景安听完,很快便猜到了缘由:“应是上回王氏上门的事吓着他们了。”
林噙霜抬眼看他,愈发心事重重。
卫景安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温和:“不过这样也好,长枫是个小郎君,早些明白自己身上有顶门立户的责任,总是好的。至于墨兰,你从前不也总担心她老闷在屋里,不爱活动,身子骨强健不起来?如今可好了,想来饭量都大了些吧?”
林噙霜于是便想到傍晚女儿空了的饭碗,心情这才有所好转,却还是道:“我是担心这个,可我更怕孩子们因此闷闷不乐。他们才多大?左右有你这个做爹的在,他们小小的年纪,何苦就要担负起这些?”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双眼睛却注视着他,一副要他给个准话的姿态。
卫景安不由得笑了,轻声道:“我自然在,也一定会出力。只是霜儿,人生路很长,未来会遇到什么,谁都说不准。若他们能早些养成坚定的心性,将来无论做什么,总会更稳当些。”
林噙霜不置可否。
卫景安笑了笑,低声哄她:“就像你,旁人都说你柔弱,可我认识你越久,越清楚你心性实则坚韧不拔,非寻常人可比,对许多事心里自有一杆秤,从来不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改了主意,也不会轻易改了自己的目的。这样的心性,最容易在逆境里绝地翻盘。”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林噙霜也不例外,只是事关孩子,她又是另一个看法:“我为什么生成这副模样,我自己心里知道,若是换做他们,我是情愿他们没有的,我只盼他们两个一辈子都不要遇见什么逆境,哪怕没什么大出息也不打紧,我就想他们平平安安的,高高兴兴的,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一生。”
卫景安点点头,伸手将她圈进怀里,轻声道:“娘子的意思,为夫晓得了。那打明儿起,我会更勤勉些,再爬高一些,好护得他们兄妹一生顺遂。”
林噙霜靠在他怀里,唇角轻轻弯起。
“知道便好。”
卫景安垂眸看她,忽然道:“那明日勤勉,今日……娘子可有些鼓舞?”
林噙霜脸颊微红,抬眼嗔他。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见夜色渐浓,外头万籁俱寂,到底轻轻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衣带,将人往里屋带去。
——
翌日清晨,林噙霜面色红润地送卫景安出了院子。
卫景安穿好官服,仍有些依依不舍:“今日公务繁忙,晚上怕是要回来晚些。”
林噙霜白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知道要忙,昨晚还敢闹那么晚。”
卫景安眼底笑意更深。
林噙霜又叮嘱道:“寻着机会就歇一会儿,公事是处理不完的,到底不是年轻小伙了,注意保重着点身子。”
卫景安笑意僵在脸上,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林噙霜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卫景安轻笑一声,见左右无人,干脆俯身,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咬牙切齿道:“晚上小酌两杯,解解乏。”
林噙霜捂着耳朵,怒目而视,脸却红得厉害。
“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知羞。”
卫景安低笑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林噙霜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呼吸调匀,往徐老太太的主院去,打算照例给母亲请安,伺候她用早膳。
谁知走到半路,便见门房神色慌张地迎面过来,脚步匆匆,险些撞到廊柱上。
林噙霜皱眉叫住他:“大清早的,慌里慌张做什么?”
门房抬头看见她,脸色更为难了些:“姑娘,门口来了个人,自称是大娘子的……儿子,想见大娘子一面。
林噙霜瞬间警觉起来。
“儿子?他自报家门了没有,姓甚名谁?”
门房低声道:“他说自己姓盛,还说恐怕命不久矣,还请大娘子看在母子情分上,见上一面。”
林噙霜沉默着没有说话。
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平静的声音:“不见了,告诉他,我与他,与盛家,都再没有什么情分。”
林噙霜一扭头,才看见徐氏不知何时由房妈妈扶着站在廊下。
徐氏说完这话,又看向林噙霜:“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用饭。”
林噙霜望着她,忽然展开笑颜:“是,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