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达俱乐部的经理办公室设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偶尔划破黑暗,照亮那张布满烟头烫痕的木制办公桌。
空气里飘浮着劣质雪茄的烟雾,混合着常年散不去的下水道霉味。
胖经理瘫坐在破旧的转椅上。他那一身油腻的西装因为过度出汗而紧紧贴在肥肉上。他的双手死死按着桌面上那份盖着英超联盟血红色公章的跨国强制转会令,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不正常的苍白。
纸张边缘被汗水浸湿,微微卷起。
姜炼站在办公桌前。他身上那件残破的黑夹克敞开着,**的胸膛上,暗灰色的铁轨纹路正在缓慢跳动。他伸出长满粗茧的右手,拿起桌上那支漏墨的廉价圆珠笔。
“签了字,你就彻底离开这片泥潭了。”胖经理的声音在发抖,嗓子里仿佛卡着一块生锈的铁片,“英国人给加尔达账上打了足足五百万欧元的买断费。
那笔钱够我买下整个伦巴第大区的业余球员。但他们买走的,是加尔达的脊梁骨。”
姜炼没有说话。他握住圆珠笔,笔尖重重压在羊皮纸的签名栏上。由于力道过大,脆弱的金属笔尖当场崩裂。一团浓黑的墨水在纸面上炸开,晕染了那个血红色的公章。
姜炼没有换笔,硬是用那根崩裂的笔管,在墨迹中生生划出“姜炼”两个力透纸背的汉字。纸张被划破,露出下方的实木桌面。
他扔掉废笔,转身走向门口。
雷鸣站在门外,肩膀上扛着那个装满江东矿砂的特大号帆布袋。老林拄着铁拐杖,独眼看着走廊窗外的暴雨。
三人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皮鞋、铁拐杖敲击水泥台阶,发出沉闷单调的回音。
推开俱乐部生锈的大门,一阵夹杂着硫磺味的狂风裹挟着雨水迎面扑来。
大门外的黑褐色泥地里,站着一排人。
马特奥站在最前方。他身后的七名少年一字排开。八个人全部剃光了头发。暴雨砸在他们青灰色的头皮上,溅起水花。
他们没有撑伞,身上穿着单薄的深蓝色加尔达球衣。球衣紧紧贴着躯干,勾勒出他们皮肉下方那些由于高强度对抗而发生畸变的骨骼轮廓。
马特奥的鼻梁上贴着厚厚的十字胶布。左腿膝盖上缠着发黄的医用绷带。他站在雨中,双腿笔直,像一根被敲进冻土里的生锈铁钉。
没有煽情的送别标语,没有眼泪。意乙的绞肉机里流不出那种软弱的液体。
姜炼停下脚步。他走进雨幕,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钢针般的短发往下淌。他走到马特奥面前。
“腿里的铁块,感觉怎么样。”姜炼开口,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雨声。
“很沉。”马特奥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起,“那些生锈的铆钉意象每次浮现,骨头缝里都会发出刮骨头的响声。但别人撞不动我。”
姜炼缓缓抬起右手。纯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的手掌按在马特奥被烫伤的左肩上。
那一瞬间,马特奥感觉一股极其暴虐、却又充满生机的微弱黑炎,顺着姜炼的掌心,强行钻进了他的锁骨。
那股黑炎没有燃烧他的皮肉,而是直接沉入了他的骨髓深处,盘踞在那些生锈铆钉的根部。
“废土的铆钉只能挡住野狗的撕咬。挡不住真正的刀剑。”
姜炼收回手,眼神冰冷,“把这颗黑色的火种养在你的骨髓里。等哪天你腿里的生铁被彻底熔化,用你的骨头去重铸一面墙。加尔达的禁区,你来守。”
马特奥没有说话。他挺直腰板,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自己的左胸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身后七名少年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抬手砸击胸膛。
沉闷的骨肉碰撞声在雨夜的伦巴第废墟上空回荡。
这是属于下水道生铁垫脚石的最高军礼。
姜炼转身,拉开停在路边那辆破旧出租车的车门。雷鸣把帆布袋扔进后备箱。老林收起滴水的雨伞,坐进副驾驶。
出租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在泥水里打滑了几圈,猛地窜入雨夜。驶向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十三个小时后。
一架廉价的红眼航班穿透了英吉利海峡上空厚重的积雨云,轮胎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重重砸在曼彻斯特国际机场的降落跑道上。
机舱内的气压发生剧烈变化。雷鸣坐在狭窄的经济舱座椅上,庞大的身躯让座椅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胸口那头贪狼虚影在陌生的气场压迫下,发出一阵不安的低频咆哮。老林卷起裤腿,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揉搓着左腿那块植入钢板的位置。
高空的低温让那块钢板仿佛变成了冰块,冻得他骨缝发疼。
姜炼靠在舷窗旁。他看着窗外。
这里的雨,不同于伦巴第那种夹杂着化工废气的暴雨。曼彻斯特的雨水呈现出一种冷酷、纯粹的透明质感。
雨丝细密如针,打在钢化玻璃上没有发出爆裂的声响,而是顺着玻璃表面无声地滑落。远处的机场航站楼由大面积的冷色调钢结构组成,探照灯的光束在雨幕中来回扫射,没有任何温度。
“下车。去会会那帮喝下午茶的贵族。”老林站起身,拿起头顶行李舱里的铁拐杖。
三人顺着通道走出机场大厅。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刺骨的冻雨夹杂着高纬度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片般刮在三人的脸上。空气里没有泥土的腥味,也没有下水道的臭味。只有一种高科技航空燃油燃烧后留下的冰冷机械气味。
机场外围的贵宾通道旁,停着一辆全封闭的黑色阿玛尼定制防弹越野车。
车身表面涂装着吸光材料,雨水落在上面瞬间滑落,没有留下一丝水痕。这辆车停在阴雨中,就像一块切割完美的黑色墓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阶级压迫感。
老林拄着拐杖走上前。
防弹越野车的后排车窗发出轻微的电机声,缓缓降下。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车窗后。
陆骁。
他没有穿以前那件廉价的蓝色球衣。他身上套着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纯黑色高定西装。桃花眼失去了往日那种神经质的癫狂,瞳孔深处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色。
他那张脸白得没有任何血色,仿佛在圣西罗的地下实验室里被抽干了所有的情感。
“面瘫脸没来?”陆骁开口,声音在冷雨中显得空旷、干瘪。
“他在国内的地下作坊里敲代码。”雷鸣走上前,倒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陆骁,“你的风呢。老子隔着三米,闻不到你身上那股撕裂空气的味道了。”
陆骁没有回答。
他缓缓伸出右手,探出车窗外。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雨幕中张开。
一滴透明的雨水从半空坠落,直直砸向他的掌心。
就在雨水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万分之一秒。
陆骁的掌心正中央,周围的光线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一个只有硬币大小、却深邃得连视线都能吞没的纯黑色孔洞,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没有风声。没有气流涌动。
那滴雨水在靠近黑洞边缘的瞬间,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引力直接拉扯成一根细长的水线,随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个黑洞之中。
甚至连雨水坠落时携带的微小动能,也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姜炼站在原地,纯黑色的眼眸死死锁住陆骁掌心的那个黑洞。他能感觉到,自己骨髓里的百炼黑炎在面对那个微型黑洞时,产生了一种同类相斥的剧烈排斥感。
那是毁灭本源之间互相倾轧的本能。
陆骁收拢五指。黑洞瞬间闭合,扭曲的光线恢复正常。
“圣西罗的那些高级技师,用高阶修复液洗掉了本少爷骨头里的风。”
陆骁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冷笑,眼神里透着一股比冰雨还要寒冷的杀意,“他们以为洗掉了劣质的变异,就能让我变成听话的猎犬。但他们不知道,风停了之后,留下来的真空,会变成一口吃人的井。”
他推开沉重的防弹车门。
“上车。暴力狂。曼彻斯特的那些白皮老爷们,已经在地下体测中心准备好了切片仪器。他们想看看,从意乙泥潭里爬出来的怪物,骨头里到底流着什么颜色的血。”
姜炼没有任何犹豫,跨步坐进后排。雷鸣将帆布袋塞进后备箱,挤进副驾驶。老林收起雨伞,坐在了姜炼身侧。
沉重的车门关闭。将曼彻斯特的冻雨彻底隔绝在外。
防弹越野车的V12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在积水的柏油马路上碾压出一道白色的水幕,犹如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径直驶向位于城市边缘的曼彻斯特新贵俱乐部全封闭恒温训练基地。
车厢内没有开启暖气。
四个从华夏底层爬出来的凡人怪物,在这座冰冷的移动钢铁坟墓里,重新完成了阵型的拼图。
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代表着现代足球重工业最高结晶、充满着精密算计无情屠戮的英伦金字塔。
风暴的齿轮,已经咬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