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璃搭在粗瓷茶碗边缘的指尖停了停，碗底残茶晃开两圈浅纹。
她没急着开口，借着窗外灌进来的阴冷潮风，抬起那只挽着宽袖的手腕，慢吞吞把头上挡雨的青布兜帽往后褪了下去。
昏黄油灯在湿风里扑闪，光晕一点点爬上她修长的脖颈，落在那张未施粉黛却清绝出尘的脸上。
客栈里原本横眉立目的四个带刀铁卫，瞧清那张脸的当口，手里的雁翎刀鞘险些磕上青砖。
轮椅上的梅仲君原本耷拉着眼皮，端着洛阳侯府二公子的架子，
喉咙里那句发狠的盘问还在舌尖打转，瞧见其真容的刹那，
搭在紫檀扶手上的五指一弹，指甲差点抠断在雕花硬木里。
他两只细长的三角眼瞪成了铜铃，从那截雪白下颌一路滑到隐在粗布宽领里的脖颈，
阴鸷的五官扭了几扭，最后堆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褶子脸。
适才那股子肃杀劲儿，散得比洛阳城外的细雨还利索。
梅仲君身子往前倾，两颊深陷的病容硬是挤出两团潮红。
喉结上下滚了滚，张嘴就是一嘴地道浓稠的洛阳土话。
“哎呦，俺滴个天爷哎，卓妞儿长了咋真得劲儿，喝汤了喵？”
“掌柜的，快给这两位小娘子上羊肉汤！加肉！”
这句土得掉渣的乡音在死沉的大堂里炸开，缩在柜台底下的掌柜被雷得浑身一抖。
青芜站在顾墨璃身侧，面皮抽了抽，
垂在身侧的右掌绷直，指腹搭上后腰短刃的铜崩簧，只需再往里抠进半厘，精钢刃就能顺着这猥琐胚子的喉管扎个透心凉。
顾墨璃的手在这当口落了下来，两根温软手指压在青芜腕骨正中，力道不重，却压得青芜动弹不得。
青芜咬着后槽牙，慢慢把手缩回宽袖里。
顾墨璃没抬眼看那张涎水欲滴的脸，眼角余光顺着轮椅边缘一寸寸扫了过去。
那张银狐裘大氅瞧着华贵厚重，严严实实盖着膝盖，
可梅仲君方才那一激灵，氅下两截本该毫无知觉的小腿迎面骨处，硬是把厚呢料顶出两条绷直的棱，
肌肉紧实得很，哪有半点常年瘫痪的萎缩干瘪？
再看那四个护卫，落脚前掌先着地，脚跟擦地无声，腰间挂着内廷才配发的制式熟铜腰牌，分明是宫禁里拉出来的好手。
能在洛阳城外摆出这阵仗，嘴里还念叨城防巡查的，除了洛阳侯府，寻不出第二家。
梅仲君见这青布美人只垂着眼睫，没被兵刃吓得尖叫逃窜，
只当她是被自己的泼天豪气震住了，胆气更壮，两只枯瘦的手在扶手上拍得啪啪作响。
“瞧瞧，瞧瞧！这两个小娘子一瞅就不是本地人，
俺就说这洛阳城，哪养的出恁这种金贵人儿？”
他脖子伸得老长，一双招子黏在那低垂的眉眼间撕不下来，唾沫星子乱飞。
“小娘子是从何而来，晓不晓得洛阳城里的规矩。
自我介绍一下。
俺爹，洛阳侯梅弘业，正儿八经的右金吾卫大将军，统领紫薇城禁卫军！”
“洛阳南九门、北六门，哪扇开哪扇闭，都得俺爹点个头！”
他说到兴头上，冲着后头四个侍卫扬了扬下巴。
“到了我们东都洛阳，诸位皇子王爷，哪个不尊称俺爹一声梅帅？
当年圣上微服巡幸，也是俺爹亲自护持的御驾！”
说到激动处，梅仲君整个人差点从轮椅上拔起来，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一圈。
“这连天阴雨的，客栈连口热羊汤都熬不周正，小娘子住这儿岂不是受屈？”
“不如随俺进城，侯府西跨院新起了座三层暖阁，地龙烧得滚烫，铺的都是整张波斯红毡，
去歇上一宿，换身绫罗绸缎，不比在这儿啃冷干粮强百倍？”
听到“紫薇城宫禁”五个字，顾墨璃垂在桌案上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紫薇城。
洛阳的锁钥重地，也是日后皇兄顾墨染入主中原，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一道铁闸门。
若能把洛阳侯府的咽喉捏在手里，
这洛阳九门便跟自家后院的门帘子没两样，想掀就掀，想摘就摘。
染哥哥需要这个方便。
想到这儿，顾墨璃周身盘桓的那层冰寒，眨眼化了个干净。
单手撑在油腻的木桌上，细弱的肩膀轻轻耸了两下，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再抬脸时，整个人已经成了一朵在寒雨里打颤的娇嫩海棠。
“竟是侯府公子？
公……公子请我们去？
会不会太冒昧了？
您当真做得了侯府的主？”
顾墨璃嗓音细弱，尾音带着点发颤的哭腔，两只手在胸前绞着那方褪色的帕子。
那副骤闻侯门被唬得六神无主的小模样，挑不出半点破绽。
“做主？俺是二公子，俺说的话在侯府就是铁律！”
梅仲君被这一声娇滴滴的哭腔勾得魂飞了大半，只觉得眼前这小娘子不光模样生得让人骨头酥烂。
这副胆怯依赖的神态更叫他心头的恶火直往天灵盖撞。
他迫不及待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五指曲成爪，直直朝顾墨璃那截雪白的腕子抓过去。
“走走走，跟着俺走，保管叫你享尽荣华——”
手掌刚递到半空，顾墨璃假装被这粗鲁动作吓得娇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顺势往前栽倒。
“小姐小心！”
身后的青芜快如鬼魅，嘴里惊呼着迎上来，
看似慌乱地伸手去扶顾墨璃的腰，可那微曲的右膝在两人身形交错的当口，裹着一股崩山裂石的暗劲，
不偏不倚，正撞在梅仲君盖着狐裘的右侧迎面骨上。
这动作隐秘到了极点。
外人瞧着，不过是个忠心护主的侍女慌乱中绊了轮椅一记。
“咔擦！”
沉闷的骨响闷在厚重的狐裘皮毛底下。
梅仲君那条藏在大氅底下、本该毫无知觉的“瘫腿”，暴起数根紫黑青筋。
钻心的剧痛顺着骨髓直冲脑门，疼得他两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崩出来，喉咙里憋出一声濒死恶狼的闷吼。
那声惨嚎刚冲到舌根，被他硬生生堵了回去。
真叫出来。
他梅二公子装残避朝廷征辟、避长兄打压，暗中执掌暗卫的底牌，岂不是当场烂在裤裆里？
“啊，公子您没事儿吧？”
顾墨璃小脸皱成一团。
只见豆大的冷汗从梅仲君的脑门上滚下来，脸上的皮肉抽得厉害，
两排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眼角硬生生憋出两滴浑浊的泪，
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还得扯着洛阳腔咧嘴发笑。
“没……没事，俺……俺中！俺一点都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