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将那方紫檀木印妥帖收入怀中,抬眼望去。
前院西墙根那片空地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沈灵儿挽着半截袖管,一只脚直接踩在台阶的青砖上。
鼻尖沾了块黄澄澄的药粉渣子,她也顾不上擦。
手里把那张药方卷成纸筒,冲底下几个搬药罐的学徒直嚷嚷。
“轻点!都没长骨头是怎么着……”
“那箱子里全是我连夜熬出来的龙骨散,碰碎个角试试。”
“等到了前线,你们准备刮锅底灰给伤兵敷烂肉?”
几个学徒缩着脖子,赶紧把两只沉木药箱抬上骡车。
半点不敢磕碰。
沈灵儿跳下台阶,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手心的药灰。
转身大步走到顾墨染跟前。
从袖袋里扯出个缝得严严实实的麂皮药包,照着他胸口就拍了上去。
“每日两丸,温水送。”
她板着小脸,眼神却不自觉地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登州潮气大,你那咳症最怕海风。别仗着底子好就不当回事。”
跨院的红漆立柱旁。
林清黛双臂环抱着两把长剑,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脚边搁着两块磨得发凹的磨刀石,还有浸透桐油的裹布。
听见院门处的脚步声,她抬起眼皮。
视线直勾勾落在大步跨进来的慕容雪身上。
慕容雪今日穿了件北境那边的暗银软甲。
外头披着猩红短氅,腰间缠紧了那条新制的鹿皮鞭子。
她边走边单手扯着护腕上的牛皮绳结,用力扣死。
眼神一直往城外大营的方向扫,骨子里的那股急躁劲儿根本压不住。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
先前在后宅里那点拈酸吃醋的别扭劲,在这满院子的铁甲刀枪面前,被冲得一干二净。
林清黛反手将双剑压回后背的皮套里,冲顾墨染抱了抱拳。
“城内的暗哨昨夜拔干净了。”
“王爷出城后的中军,交给我。”
慕容雪挑起下巴,手按在腰间的鞭柄上。
“城外折冲府三千精骑点过卯了,前锋归我。”
“这一路上谁敢扎刺,我先抽烂他的骨头。”
顾墨染走到两人中间。
伸手在林清黛绷紧的肩甲上按了按,又偏过头去扫了慕容雪一眼。
“清黛看好后背。”
“慕容收收性子,别见着个岔路就只管往前扎。”
就这么不轻不重的两句话,把两人身上那股火药味全压平了。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积水。
云疏月换了身青黑色的夜行短打,领着十来个精干的急递子,大步跨过垂花门。
她没戴那个招摇的雪人帽。
一头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跑起来在脑后甩得飞起。
到了顾墨染跟前,她单膝一曲,重重砸在湿硬的青砖地上。
抬起脸,眼珠子贼亮。
“王爷,城北十个暗桩,全改成了沿途哨站了。”
云疏月吸了吸鼻子,嘴角咧开。
“这趟的前锋斥候,我们包了。”
“保管比官驿的快马,早半个时辰摸清路况。”
顾墨染垂眼看着她。
“不怕海上的倭人凶悍?”
云疏月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皮兜子,笑出了虎牙。
“只要王爷的牛肉干和炒栗子管够。”
“别说倭寇了。”
“就是阎王爷在海里摆席,我也能替您摸清楚他桌上端的是什么菜。”
这话还没落地。
穿堂风卷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直冲进院子。
“咦,弄啥嘞,让让!都让让!别踩着图纸!”
甄媄梨怀里死死搂着一大捆羊皮卷,跌跌撞撞从工坊那边冲了过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两边袖管全撸到大臂上。
手上连着半截胳膊,糊的全是煤灰和铁渣子。
她冲到顾墨染跟前。
不管不顾地把那一捆图纸砸在方桌上,扬起一阵石灰末子。
“弄好辣!”
甄媄梨扶着桌沿直喘粗气,手指戳着图纸上海船底部突出的翼板。
“悬臂飞翼加了三层硬木绞扣,甲板底下全用熟铁钉铆死了!”
“只要进了水,海浪掀起两丈高,也能借着水力把船身给压平!”
她顺手抓起旁边的一碗残茶,仰头灌了大半口。
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的黑灰。
“千万记准了。”
“飞翼底下的熟铁钉,必须烧透了再锤进孔道里。”
“差一分火候,进了海被咸水一泡,那铁就得发脆开裂!”
顾墨染盯着图纸上那些工整精密的墨线,微微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
梦久柠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身上那件大理的华贵绸裙早换成了素净的粗布衣裳,外头罩着件半旧的棉袄。
看着苏瑶盘算钱粮,看着甄媄梨砸出海图,看着慕容雪和林清黛各自揽下兵权。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墙根底下。
那晚之后,顾墨染什么也没说,也没承诺个名分。
这是白给了?
她藏在袖管里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连指甲盖都泛着惨白,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在逸州王府待的这几天,她早看透了顾墨染的手段。
要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砸出自己的斤两。
等大军一走,她这个逃难亡国的大理公主,迟早连王府的门槛都摸不到。
眼见顾墨染卷起桌上的图纸,转过身就要往大营走。
梦久柠眼皮一跳。
她一把撩起裙摆,快步从阴影里扑了出去。
膝盖直直磕在湿硬的青石板上。
“王爷留步!”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从怀里抽出一卷干瘪发褐的旧羊皮,双手托着高高举过头顶。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道视线齐刷刷扎在这个大理公主的后背上。
顾墨染停住脚。
半侧过身,视线从上往下扫过去。
“你不在后宅待着,来这儿做什么?”
梦久柠肩膀微颤,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再开口时,声音却提得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是大理王室早年截下来的倭商残卷。”
“里头记着东海七处暗礁的水位。”
“还有他们海船上用的旗语暗号。”
她抬起头,迎着顾墨染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倭人喜欢在刀刃上抹墨鳞鱼毒。”
“一旦沾上,皮肉溃烂,寻常的止血药根本压不住。”
“大理王室有化解这种鱼毒的秘方,草药配比,我倒背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