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扯着那副还没变完声、天生带着穿透力的清脆嗓音。
甚至连掉在地上的点心都顾不上捡。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抱住回廊粗壮的红漆柱子，借着力道往前猛地一蹿。
她扯开嗓门就朝着后宅穿堂方向放声尖叫起来。
“不得了啦！雪姐姐怀上啦！
肚子比后厨洗菜的大竹箩筐还要圆呐！”
尖锐的叫喊声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路炸开，惊得檐角下几只躲雨的麻雀扑棱着翅膀乱飞。
回声甚至撞在青砖高墙上荡出几道重音。
连风雨声都被这一嗓子生生压了下去。
“云疏月你个小馋猫你给我闭嘴，老娘那是枕头，那是蚕丝枕头！”
卧房里的慕容雪简直要被气得吐血。
眼看着那道娇小身影顺着抄手游廊一路狂奔，她连腰间勒得生疼的系带都顾不上解。
反手从兵器架上抄起那柄沉甸甸的雁翎刀，连滚带爬地撞开虚掩的雕花木门。
犹如一头护食的母豹子般从台阶上直冲下来。
雨水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落在慕容雪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化作腾腾白气。
她一手按着腹前摇摇欲坠的硕大布包，一手提着沉重的带鞘长刀。
脚下的绣花厚底锦靴在沾满雨苔的青石板上滑出好几道险象环生的泥印子。
“你站住！
你今儿要是敢跑到前头去胡咧咧，老娘非把你那两根馋筋抽出来吊在梁上风干不可！”
慕容雪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腹前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软枕随着剧烈奔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偏斜。
腰带越勒越紧，勒得她肋下岔了气般一阵阵发抽。
为了稳住，她还得弓着腰、迈着极别扭的大步往前追。
远远瞧上去倒真像个怀胎十月、提刀杀人的悍妇。
前头的云疏月听见身后沉重的皮靴踏水声，回头瞥见慕容雪那副红着眼睛、挺着巨腹提刀追杀的骇人模样。
吓得更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绣花小鞋在游廊转角处狠狠蹭了一下，带翻了廊下一盆半人高的万年青。
连头也不敢回地往苏瑶的院子钻。
“救命啊！慕容姐姐要杀人灭口啦！！”
云疏月一边拼命绕着游廊跑，一边扯着嗓子冲着紧闭的各处房门哭嚎。
那声音洪亮得整座王府都能听个真切。
慕容雪追到回廊拐角，脚底下一滑。
差点被那盆倒地的万年青绊个狗吃屎，整个人撞在廊柱上。
震得梁上雨水哗啦啦落了满头满脸。
冰凉水珠顺着脖子灌进衣领，却丝毫浇不灭她心头想要杀人灭口的燥热。
“死丫头你还喊，老娘什么时候怀了小王爷，那是假的！假的！”
她气急败坏地扶着廊柱站直。
伸手想去扯腰间系带把枕头掏出来自证清白。
可那牛皮带子被她方才为了稳固打了三个死结，雨水一泡更是紧紧缩在一起。
任凭她指甲抠得生疼也纹丝不动。
反倒把衣襟扯开一大片，露出底下雪白的绸缎里衣和塞得严实的枕头布料。
眼见着云疏月已经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窜过了第二道垂花门，直奔苏瑶的暖阁而去。
慕容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提着刀再次拔足狂追。
今夜若是不能把这小馋猫的嘴堵死，
往后她在王府里提刀立规矩的脸面，可就真要被这俩蚕丝枕头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救命啊王爷！慕容姐姐大着肚子来砍人啦！”
……
苏瑶院里的卧房之中。
青花瓷炭盆正散发着融融的暖意，将屋外的凄风苦雨尽数隔绝在双层厚绫帘子之外。
黄花梨雕花暖榻铺着柔软的云丝锦褥。
顾墨染正斜斜倚在几个松软的大靠枕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捏着苏瑶柔若无骨的指节，
顺着她纤细白皙的指缝轻轻摩挲，引得女子指尖微颤，连掌心里捏着的那支紫毫小楷都险些有些握不稳当。
“王爷别闹，这笔折旧账目还没平呢，
明日一早工坊那边就要凭单子去府库提料，算错了一厘银子，妾身可不依。”
苏瑶半垂着眼帘，颊边飞起两抹浅浅的薄红，
嘴里虽是这般嗔怪着，手腕却软绵绵地任由男人把玩，
甚至连身子都往男人的怀里轻轻倚靠了半分，
宽大的水绿织锦缎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修长雪白的颈项。
就在顾墨染低笑一声，掌心正准备顺着她滑腻的袖管往上探去时，
穿堂深处猛然炸开了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清脆嚎叫。
“雪姐姐怀上啦！
肚子比后厨洗菜的大竹箩筐还要圆呐！”
那声音裹挟着雨夜的湿冷气流，毫无阻碍地撞碎了暖阁里的旖旎春色。
顾墨染伸出去的手掌猛地停在半空，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跳动了两下，整个人直挺挺地从靠枕上坐了起来。
苏瑶手里原本捏得死死的红木算盘啪嗒一声砸在膝盖上的账册上，数颗象牙算盘珠子在盘框里撞出一片杂乱无章的脆响，
朱唇微微张开，眼底满是惊疑不定的神采。
还没等顾墨染从这荒诞不经的话语里回过神来，
门外原本安静的回廊上，忽然又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环佩碰撞的细碎金属音，
显然不止一个人正朝着这间屋子疾步赶来。
“慕容雪……有了？”
苏瑶喃喃自语了一声，原本温柔搭在顾墨染腿侧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锦缎床单，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淡青色，脑海中瞬息万变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都是在嘴里，怎么有的？
看来慕容雪是对的。
在这后宅之中，名分固然重要，
若是谁能抢先替王爷诞下长子，那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当年宸贵妃之所以能以一介嫔妃之身死死压制中宫皇后二十余年，
凭的不就是顾墨染这个天资卓绝的皇子么。
母凭子贵这四个字，在皇室宗亲的后院里，从来都不是一句虚妄的空话。
若是让那个整日只知道提刀打熬筋骨的北境公主抢了先机，
往后这王府里头，谁还能压得住她的暴脾气？
这个念头不仅在苏瑶的心头翻滚，同样在被吵醒，匆匆赶到门外，来找顾墨染的几位女子脑海中炸裂开来。
“砰！”
门被撞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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