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皱了皱眉,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不急不缓。
“说下去。”
柳如烟往前靠了靠,声音更低了几分。
“逃出来的婆子说,杨铁府里的暗室常年不熏香,反倒有一股说不清的药味,那些被挑走的闺女,走之前都要先净身,还要喝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说是‘养身’,其实是取她们初葵之血,配着别的药材,炼一种叫‘红铅丹’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
“那婆子还说,红铅丹炼成一炉,得用九个闺女的血才够,炼不成还得再添人。”
顾墨染的手指停在她手背上,深吸一口气。
这桩案子的分量,远比他先前预想的更重。
柳如烟接着又抽出最后一张纸,这一张是关于铁蛋的旧事。
“我又往前查了六年前的旧档,当年杨铁府里请了个算命先生,说是需要一个生辰属‘极阳’的男童,配‘童子血’做药引,才能压住红铅丹的毒性,让炼丹的人自己不受反噬。”
她的目光落在顾墨染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铁蛋,生辰恰好属极阳,我查过按察使府的旧档,分毫不差。”
顾墨染握紧了拳头。
心里的猜测,已经有了雏形。
铁蛋不是寻常被人牙子拐走的孩子,他是被人特意挑中,当成炼丹的药引,才被从王氏怀里生生夺走。
柳如烟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
“更蹊跷的是,王氏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给杨铁宅子里输送东西,布料、药材,甚至还有几个丫头,
她自己半分不知,那个偷走她儿子的人,就是这个家伙。”
顾墨染叹了口气。
王氏丢了儿子哭了六年,自己却一直在替偷儿子的人办事,真是讽刺。
他把柳如烟冻得发白的手又往怀里拢了拢,语气放缓了些。
“你这几日辛苦了。”
柳如烟靠在他肩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娇气。
“我这双手,还得王爷替我暖回来才算数。”
顾墨染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伯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振奋,隔着门就喊了出来。
“王爷!传来捷报,甄都尉凯旋!预计明日一早便能回城!”
……
翌日。
城门大开,晨光还未散尽,道路两边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甄岱劲一马当先,铁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渣,混着连日赶路的雪水,一路顺着甲缝往下淌,马背两侧挂着七八个用麻布裹住的人头,随着马蹄起落轻轻晃动。
他身后跟着的斥候队伍,个个满脸风霜,甲胄破损,脸上却都带着一种打了胜仗才有的振奋神情,见着城门口迎出来的顾墨染,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喊得震天。
“末将等幸不辱命!”
顾墨染看着甄岱劲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连日鏖战的疲惫,却仍站得笔直,便走上前亲自扶了他一下。
“辛苦了。”
甄岱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三千个吐蕃探子,想沿旧道摸北驿的底,让末将带人堵了个正着。”
慕容雪站在顾墨染身后,眼睛亮得像星星,盯着那队伍里几个年轻斥候身上还未卸下的弯刀,手指忍不住在腰间的软鞭上摩挲了两下。
顾墨染看出她的心思,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调笑的暖意。
“怎么?你也想去打仗?以后本王让你带一万精骑,专门去吐蕃腹地打草谷,如何?”
慕容雪脸上一红,抬手就是一肘子,力道却没多重,嘴上还嗔了一句。
“少哄我,你哪来的一万精骑。”
顾墨染没接话,只笑着躲开她这一肘,目光转向甄岱劲身后那群垂头丧气吐蕃兵卒。
“王爷,这帮吐蕃的家伙,死了五百多,抓回来两千多,怎么处置?还有这些战马?”
“战马充军,这群俘虏充做官奴。”
正在此时,系统弹幕突然亮了。
【天命之子赵无恤气运活跃。
检测到隐藏剧本启动:重伤幼童,贼喊捉贼,苦肉夺宠三连环,请宿主注意应对。】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皱了皱眉。
这赵无恤终于疯了?
是打算拿铁蛋当垫脚石,一步踩上王氏和云正则的心尖?
可本王早防着这一手。
赵无恤现在简直就是在往铡刀底下伸脖子。
学堂后墙。
铁蛋正趴在墙根,两只手扒着墙缝往外扒,为的是能钻出那道熟悉的狗洞,去街口看大军进城的热闹。
墙外的巷子正对着大街,远处军旗卷着风雪往城门方向去,百姓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铁蛋惦记着看甄都尉带回来的吐蕃战马,连鞋底沾了泥也顾不上擦。
他刚把半条腿伸出洞口,一只粗麻袋便从上方罩下来,袋口里浸过迷药,湿冷的布料贴住他的脸,连鼻子都压得发酸。
赵无恤和蒲云山一左一右抓住麻袋口,手忙脚乱把绳子绕紧。
“快些,巡防的人就在前街,别让人瞧见。”
“急什么,别伤了孩子。”
蒲云山肩膀绷着,听见麻袋里没有哭喊,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一点,赵无恤已经弯腰把人扛到肩头,转身钻进巷子深处。
墙根另一侧,薛环蹲在废柴堆后,右手压着刀柄,见两人带着铁蛋跑远,眼里冒出火气。
宋晚靠在矮墙边,手指夹着一根草茎,见薛环准备起身,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薛大哥,王爷早有交代,先让他们跑。”
薛环盯着那只晃来晃去的麻袋,眉头压得很低:“孩子在里面,赵无恤手里还藏着东西,真出了岔子,咱们拿什么交代。”
宋晚朝麻袋扬了扬下巴,嘴角有点忍不住:“你先听听。”
薛环侧耳听去,巷中脚步急乱,麻袋里却传来细微的吧唧声,像是谁在黑灯瞎火里嚼着什么酥脆东西。
铁蛋被人扛得肚子发颠,麻袋里又闷又热,起初还想骂人,闻见袋口那股怪药味后,他皱着鼻子吸了两下,只觉得和沈姐姐熬的苦药差远了。
他摸出袖中碎成渣的酥饼,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脸颊鼓起半边,心里还盘算着等会儿出去,得找赵婶子告状,让她少给自己盛半碗青菜。
宋晚忍着笑,招来墙头上的急递子:“去王府报信,就说鱼进了网,铁蛋还在麻袋里吃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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