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蒲云山已经在铜盆里洗了三遍手。
他换上一身没穿过几次的长衫,收拾的干净整齐,袖口也仔仔细细挽过。
自认这一身很体面,起码不像挑夜香那几日浑身臭气熏人。
锦文书局的门口早已排了长队,青衫的书生、灰袍的落魄士子、还有几个提着竹篮卖字画的老翁,都候在门前,等着东家收稿。
蒲云山抱着那卷用油纸包好的诗稿,站到队尾,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把稿子递上去,
再借着字里行间的旧年痕迹,让谢婉清认出,他正是儿时与她一同扑蝴蝶的那个小山子。
他这几日想了许多遍,那些旧事该如何提,才能既不显得唐突,又能勾起她的旧情。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前面那个卖字画的老翁时,忽然有个卖胡饼的小贩经过,鼻子皱了一下,扭头往旁边躲了两步。
“这是什么味儿?”
小贩嘀咕了一句,声音不算低,队里几个人都跟着往蒲云山这边看。
有个眼尖的书生认出了他,忽然叫出声。
“我认得他!他就是南市公厕那个抽中猪仔的蒲相公!”
“青衫粪王!”
这四个字一出口,队伍里的笑声就没停过。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干脆蹲下去拍着大腿笑,连排在最前头的老翁都回头看了他两眼,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神情。
蒲云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油纸包被他攥得发皱。
他想解释这味道不是他身上的,是那头畜生昨夜闯的祸,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辩解起来更显得滑稽,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站。
队伍中不知谁又添了一句。
“听说这才子挑粪还得了本月卫生优等,往后咱们就该叫他蒲优等。”
哄笑声又起了一轮,蒲云山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那道青石板缝,心里把赵无恤在心底骂了不知多少遍。
他下山前也算是青城山有名的少主,行走川蜀,向来是被人捧着的,如今站在这市井队伍里被人当猴子看,滋味实在不好受。
好在轮到他的时候,那个收稿的年轻掌事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倒没多说什么废话,伸手就要接他的稿子。
蒲云山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劳烦通报一声,我这稿子想请东家亲自过目。”
掌事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写的还行,东家今日确是亲自坐堂收稿,你且候着。”
蒲云山退到廊下,坐上一张矮凳,心跳比方才被人围观时还要急促几分。
这首诗他斟酌了三夜,字字都藏着旧年在青城山下的光景,什么“旧径蝴蝶”,什么“供果”,什么“小溪浣纱浣旧梦”,句句都是暗号,若谢婉清还记得那个,必然一眼能看穿。
他甚至想过,若她当真认出来,会是什么反应,或许惊诧,或许落泪,
或许会不动声色地找机会见他一面,问一问这些年他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辰,里屋的伙计出来传话。
“蒲相公,东家看了你的稿子,请你过去一趟。”
蒲云山几乎是站起来就走,那道被扁担磨破的口子扯得生疼,他也顾不上,只想着终于能见着人了。
穿过前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只书箱,一道宽大的屏风。
屏风后坐着的正是谢婉清,一身素色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旧玉钗,正低头翻着他的稿子。
蒲云山站定,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叫一声旧年的称呼,却听见屏风后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心里一跳,抬眼望去,谢婉清倒没什么异样,依旧低头看着稿子。
传出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懒散,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调笑味道。
“娘子,这上面写的什么酸文,念给本王听听?”
蒲云山整个人僵在原地,从脚心凉到了头顶。
顾墨染走到屏风边,懒懒地靠在一张矮榻上,手里端着半盏茶,眼神扫过他一遍,又落回谢婉清手里的那张稿纸上。
蒲云山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脸上却还端着几分士子的体面,拱手一礼。
“不知王爷也在此处,蒲某失礼。”
顾墨染没答话,只朝谢婉清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谢婉清捏着那张稿纸,指尖在“旧径蝴蝶”那一句上停了一下,眉头没什么起伏,语气也平淡得很。
“这稿子辞藻堆得倒是齐整,只是通篇无病呻吟,看不出半点真情实意。”
蒲云山心里一沉,却仍不肯放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怅然。
“这诗里所写,皆是儿时旧事,实不相瞒,在下小名小山子,儿时曾与一位故人同游同戏,如今再看这山水,才知旧情难舍。”
他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把话挑到了明面上,指望谢婉清能有半分动容。
谢婉清抬眼隔着屏风的缝隙看他,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倒是把稿纸往案上一放,声音清清淡淡。
“什么小山子小石头的,儿时哪来的情?”
蒲云山张了张嘴,还想再提醒,那年你已经四岁了,谢婉清却继续说了下去。
“逸王府的规矩,向来不收来历不明的酸腐之人的东西,这稿子若真心要投,便按寻常价钱结给你,若是想借着几句旧词攀什么故交,那我劝你早些歇了这个心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拿起了另一支笔,蘸了墨,顺手在案角的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顾墨染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说话,眼角却带着点笑意,看着谢婉清写完那一行字,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搭在案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谢婉清没躲,反倒顺势把手往他掌心里送了送,那点亲密的动作藏在案下,屏风上的影子却被蒲云山看得一清二楚。
蒲云山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外头传的什么强娶逼嫁,那分明是两情相悦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