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鲸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月，大得没边。蓬莱岛便在它肚子里头，随它在海中遨游。”
“它平日潜于渊海之下，唯有每六十年一换气，才会浮出水面。也只有此时，蓬莱岛的修士才有机会离开。”
沈回闻言，颇为惊讶：
“可徐兄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徐业笑了笑，答道：
“五十多年前，蓬莱岛出来个修士，名叫姜衡。可他不知为何，老得极快，最后于我极魔宫中坐化登天。这些事，便是他亲口告诉我父亲的。”
沈回目光微动，问道：“徐兄所说的大礼，莫非便与此有关？”
“正是。”
徐业点头：“那姜衡坐化前，留下了一门剑道传承，名为‘吞海剑气’。可惜我派修士不修灵气，拿了也是无用。”
他说着看向沈回，洒脱一笑：
“沈兄既是剑修，又救了我的性命，这门剑气，便当是我的谢礼了。如此，也算物尽其用。”
沈回对这气剑之术颇为好奇，便也没有推辞，向徐业拱了拱手道：
“既如此，那贫道便先谢过徐兄了。”
“谢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就在这时，陆欢却带着几分征询之意，忽然开口：
“那我们要和你一起去你家吗？”
徐业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那个极魔宫啊。”
陆欢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方才说要给我们谢礼，我们也要跟着去吗？”
徐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然后他摆了摆手，道：
“不用不用。此去山高路远，用时甚久。而且我估计，你们也受不了沙海的气候，去了反倒不自在。”
他说着抬起右手，在额前轻轻一点。
一点萤火般的光亮从他眉心溢出，晃晃悠悠地飘到掌心，竟化作一只通体琉璃的飞虫。
那虫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剔透如冰晶。
两对翅膀薄如蝉翼，腹部则笼着一团淡金色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夏夜里的流萤。
陆欢一下子凑了过去，眼睛睁得溜圆：
“这是什么？”
徐业将那只琉璃飞虫托到两人面前，道：
“此物名为螟蛉。它能将我的一段记忆带走，跨越千山万水，找到我记忆中的一人，再将这段记忆交予对方。”
沈回和陆欢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姑娘伸出手指，想碰一碰，那螟蛉却轻轻一振翅，往旁边挪了半寸。
徐业笑道：“它怕生。”
沈回看着那只琉璃小虫，也觉神异：
“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也就只能传个信罢了。”
徐业随口道：“这东西一旦飞走，便谁也看不见它。而且若是对方刻意回避，或是心中不愿，它便只能像那无头苍蝇，永远也寻不到归处。”
沈回点头道：“那也足够奇特了。”
徐业将螟蛉收回额前，道：
“等我回到宫中，便去讨那‘吞海剑气’的手札，遣它给你送去。沈兄届时只需在心头默许，它便能寻到你跟前。”
沈回拱手道：“有劳徐兄。”
徐业嘿嘿一笑，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模样：
“客气啦。”
三人继续赶路。
走了一阵，徐业忽然道：
“说起来，一个月前，我路过石塘县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一件奇事。”
“什么事？”
徐业道：“听说那昭阳郡城里，竟在青天白日，凭空长出了一棵大桃树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整一城都笼在下头。”
沈回闻言挑眉，不动声色地道：
“那倒还真是一件奇事。”
“可不是么，周边郡县都传遍了。”
徐业深以为然，兴致勃勃地说：
“那时节城外饿殍遍野，可那桃树上却结满了桃子，个个饱满多汁。流民们靠着那桃子，熬过了最难捱的时候。”
陆欢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张嘴便要邀功。
沈回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张到一半的嘴又立马老老实实闭上。
“那是好事啊。”沈回语气平淡。
“是好事。”
徐业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有人不乐意了。”
沈回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那桃树长出来的第二天，郡守便派兵把树围了。不仅贴出告示，还派人整日巡逻，不许任何人再摘桃子。”
“什么？”
陆欢闻言满脸惊讶，像是难以置信。
徐业摊了摊手：“然后他自己亲自挑了最大最红的一颗，装进锦盒，派人快马加鞭送往玉京，说是天降祥瑞，要向皇帝老儿邀功呢。”
沈回闻言眯起眼睛，道：“然后呢？”
徐业叹了口气：“听说有个老道士，为了城外流民，一怒之下，把那郡守给杀了。”
陆欢顿时攥着沈回的袖子，一脸紧张。
沈回表情看不大出变化，只是又问了一句：
“再然后呢？”
“再然后……”
徐业说着摇了摇头：“城里几家大粮商见郡守身死，便联合起来，说是邪祟作乱，要砍树除妖。”
他嗤笑一声：“那些话编得一套一套的，说什么妖树惑众，吃了它的果子便会中邪。说到底，不过是觉得那桃树断了他们的财路。”
陆欢听到这里，再憋不住了，气道：
“真是无耻！”
徐业看了她一眼，苦笑道：
“谁说不是呢。财帛动人心，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沈回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陆欢头顶。
随后他看向徐业，又问：
“徐兄可知道后来如何了？那桃树被砍了么？”
徐业摇头：“没有。听说那老道士道法通神，见那些人带着斧锯而来，二话不说，举手引雷。一道天雷劈下来，把那群粮商连人带斧，全都劈成了焦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也低了几分：
“只是那老道士不知是年岁太高，还是引雷杀人犯了忌讳，又或者是怒极攻心……反正待雷光散去之后，便当场坐化了。”
此话一出，沈回脚步猛地一顿。
陆欢也呆呆地站住了。
她扭头看向徐业，眼眶一红，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死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一者低沉，一者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