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回过头去，便看见孙承影小跑着过来了，怀里还抱着那个襁褓。
陆欢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两口的桃子，沈回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头。
“师父！”
孙承影跑到跟前，仰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师父，您别生气了……”
莫云松看着徒弟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伸手接过徒弟怀里的襁褓，低头看了看里面睡得正香的婴孩，长长地叹了口气。
“城外那么多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老的病的我也就不说了，可是那些小娃娃，承影啊，那些小娃娃和你当初一样大，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孙承影抿了抿嘴，眼眶更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沈回走上前来，拍了拍老道的肩膀：
“别着急，郡守已经派人去周边几个县借粮购粮了。他当着我的面写了文书，加盖了郡守印信，派了三拨快马分头出城。最迟三两日，便能有消息。”
莫云松闻言怔了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苦笑的意思很明显：昨日的誓言尚且靠不住，今日的文书又能值几两银子？
沈回一看他的表情便懂了，笑道：
“放心吧，他不敢食言。”
陆欢在一旁捂嘴笑了起来，得意地说：
“你是没瞧见，沈回只画了一张催命符，嗖地一声就钻进他肚皮里去了！那郡守吓得脸都白了，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话都说不利索了！”
莫云松闻言一愣，旋即脸色微变，转向沈回，压低声音道：
“道长，他毕竟是朝廷命官，你这样做，怕是要惹上麻烦的……”
沈回笑了笑，淡淡道：
“无妨。贫道并非存心要他的命，那符也不过是个提醒。”
他说着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个桃子来，递到莫云松面前。
那桃子足有拳头大小，皮色青白，只在顶尖儿上晕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像冬日清晨的霜色。
桃身上还带着两片翠绿的叶子，叶脉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般。
“方才在郡守府上瞧见的，顺手给你拿了一个。”
沈回说着，将桃子递了过去。
莫云松接过桃子，捧在手心，低头看了一眼。
他认得这东西，霜桃，是王公贵胄才吃得起的东西。
老道捧着桃子，默然不语。
沈回看了看天色，道：“我和陆欢准备走了。”
莫云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挽留。
他知道沈回这样的人，来去都由不得旁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老道大约还要在这城中留些时日。”
沈回点点头。
他明白老道的心思，这人是要亲眼看着流民吃上饭，才肯放心离开。
他也不多劝，只是朝老道和孙承影拱了拱手，道一声“保重”，便带着陆欢转了方向，往街那头走去。
陆欢摸了摸小羊羔的脑袋，一手扯着沈回的衣袖，回过头来朝莫云松师徒挥了挥手。
莫云松抱着襁褓站在街心，望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
他起身后，看了看手里的桃子，随手递给身旁的孙承影：
“给你，吃吧。”
孙承影看了一眼那桃子，喉结动了一下，却摇了摇头：
“师父，我方才在郡守府上已吃过一个了。”
老道以为徒弟是在谦让，又将桃子往前递了递：
“叫你吃你就吃，跟师父还客气什么。”
孙承影却将手背到了身后，正色道：
“沈道长说，这个桃子很不一般，吃了能增长人的寿数。”
莫云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桃子，忽然想起了那日，沈回随口说出的那句：
“兴许还能多活些年头呢，也说不准……”
当时他只当是句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刻桃子就在他掌心里躺着，他才忽然明白。
这便是沈回给他的造化。
他猛地转过身去，抱着襁褓便往沈回离开的方向追。
“沈道长！沈道长！”
他一路小跑，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踩得“嗒嗒”作响。
怀中婴孩被他颠醒了，哇哇哭了两声，他也顾不上哄，只是将襁褓往怀里紧了紧，继续往前追。
好在沈回和陆欢走得并不快，他跑过两条街，终于在前头看见了两个人的背影。
“沈道长！”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袍下摆都被风吹得掀了起来。
和初见时一般模样。
沈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老道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全是汗，怀里的婴孩哭得满脸通红，不由得微微一愣。
“怎么了？”他问。
莫云松跑到跟前，先喘了几口气稳住呼吸，这才将手中那颗桃子托起来，颤声问道：
“沈道长，贫道斗胆问一句，这桃，可以增加多少年的寿命？”
沈回看了他手中的桃子一眼，语气平淡：
“不是什么仙桃神果，只能增寿二十载罢了。”
莫云松只觉得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修道之人最看重的便是寿数，为了多活十年，多少人散尽家财寻仙访道，多少人穷尽一生苦修不辍。
可谁知，手里这颗桃子竟然便能增寿二十载。
二十年，那是一个孩子从襁褓长到弱冠的年岁，是一代人从青丝走到白发的光阴。
放在任何一个修士面前，都是要用命去争的至宝，可沈回说起它时，语气竟像是在说一颗寻常的桃子。
“二十载……”
老道捧着桃子的手在发抖，口中喃喃自语。
沈回笑了笑，看向老道怀中的襁褓。
那婴孩还在哭，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被角，露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说来也怪，那婴孩被他手指一碰，竟渐渐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至少要等他长大。”
沈回收回手指，看着莫云松：
“你若是早早走了，承影也才好有个伴啊。”
莫云松闻言，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又想起站在街那头牵着两只羊的孙承影。
那个瘦瘦小小的徒弟，跟了他这么些年，吃了那么多苦，从没抱怨过半句。
如果自己真的提前走了，承影怎么办？
这孩子又怎么办？
可是……
他抬起头来，看向那座城墙。
城墙很高，挡住了他的视线，可他分明能看到城墙外头那些饿得站不起来的流民。
那些明晃晃的肚皮，那些绿幽幽的肠子，那些饿死在路边无人收殓的尸体。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咬了咬牙，忽然双腿一屈，就要往地上跪。
沈回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莫云松跪不下去，便那么半屈着身子，双手捧着那颗桃子，仰头看着沈回。
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沈道长，您神通广大，手段通天，贫道求您一件事，能不能，能不能把这桃子换成粮食？不用多，能救城外那些人活命便够了，让他们多撑几日，撑到粮食运来，一个也不要再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