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包围全身。
苏寒犹如一块冰冷的黑铁，笔直地坠入裂谷底部的紫黑色瘴气中。
狂风在耳边嘶吼。浓雾合拢，彻底吞噬了头顶那一轮猩红的血月。视线陷入绝对的黑暗。
“嗤嗤嗤——”
刺耳的腐蚀声在体表密集响起。
紫黑色的瘴气化作无数条剧毒的游蛇，疯狂撕咬着他外层的衣物。洗得发白的八品官服在接触到瘴气的瞬间，直接碳化、碎裂，化作黑灰消散在风中。
贴身的深海蛟鲨皮防毒内甲暴露在空气里。
内甲表面亮起一层微弱的抗毒灵光。瘴气与灵光疯狂对撞，升腾起大股大股的白烟。
苏寒压低防毒面罩。舌尖顶住那颗高阶避毒丹。
冰冷的药力顺着喉管滑入胃部，化作一层厚厚的冰霜护罩，死死护住他的心脉与肺叶。每一次呼吸，滤毒炭包都在剧烈消耗。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腥臭味与铁锈味。
“砰。”
双脚触地。
军靴踩在裂谷底部的泥沼上，直接陷至脚踝。
泥沼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紫色的毒气泡。气泡炸裂，溅起的泥点落在旁边的枯骨上，直接烧出一个黑洞。
四十点神识，以眉心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声铺开。
视觉在这里彻底失效。神识成了他唯一的眼睛。
全息三维地图在脑海中瞬间点亮。
方圆五里之内，没有任何活物。
满地都是巨大的妖兽骸骨。有些骨骼长达数十丈，宛若连绵的惨白山脉。骨骼表面布满被瘴气侵蚀的孔洞。
人类修士的残骸夹杂其中。他们身上穿着历代大宗门的制式法衣，早已烂成布条。储物袋和法宝在岁月的毒气中朽坏，灵性全无，化作一堆废铁。
这里是天然的化尸池。擅闯者，尸骨无存。
苏寒拔出腰间的精钢雁翎刀。
没有动用灵力。他单凭肉身三十五点的恐怖力量，拔出腿，在齐脚踝深的剧毒泥沼中跋涉。
每走一步，泥水发出沉闷的黏腻声。
他按照案牍库拼凑出的古地图路线，精准地在迷雾中穿行。
“左前方三百步，绕过双角兽骨。” “正北七百步，跨过断裂的地脉裂缝。”
他在脑海中冷酷地执行着导航指令。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前方，瘴气浓郁到了几乎化作液态的程度。一堵笔直向上、高耸入云的黑色断崖，死死挡住了去路。
死胡同。
苏寒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防毒面罩的琉璃镜片，注视着眼前平滑如镜的黑色石壁。
神识扫描反馈，这只是一堵普通的石头。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苏寒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幽蓝色的炼气期灵力。
他将带着灵力的指尖，按在黑色石壁的正中心。
“嗡——”
坚硬的石壁突然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原本平滑的石头表面，荡漾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紫黑色的瘴气被这股涟漪强行排开，露出了一层布满上古繁复阵纹的透明光幕。
上古隐匿结界。
历代探索者哪怕走到这里，面对这面毫无破绽的石壁，也会误以为走到了谷底尽头，转头折返。
苏寒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这种上古残阵，经历了数万年的岁月侵蚀，能量早已濒临枯竭。若用蛮力轰击，阵法必然自毁，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炸成虚无。
他没有拔刀。
右手五指张开，紧紧贴在光幕上。丹田内的灵力化作无数根细微的冰蓝色钢针，顺着阵纹的薄弱节点，一点点向内渗透、拆解。
一炷香后。
光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中央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缝隙。
苏寒侧过身，幽灵般挤入缝隙之中。
光幕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将漫天的紫黑色瘴气死死挡在外面。
空气瞬间变得清明。
苏寒摘下防毒面罩，大口呼吸。
这里没有毒气。只有一股浓郁到了极致的陈年药土味，以及掩盖不住的腐朽死气。
他抬眼望去。
结界内部，是一个被掏空了半座山体形成的巨大地底溶洞。
穹顶之上，镶嵌着成千上万颗拳头大小的荧光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冷白光晕，将整个溶洞照得亮如白昼。
正前方。
一片呈现出阶梯状分布、足足有百亩大小的梯田，赫然映入眼帘。
上古药园。
泥土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没有一滴水。没有一丝生机。
所有的田垄里，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
但它们，全都死了。
一株高达一丈的古树，树皮完全碳化，轻轻一碰就化作黑灰散落。
一朵磨盘大小的莲花，花瓣干瘪成黑色的纸片，茎秆脆得像风干的骨头。
满园的仙草。满园的死尸。
这要是让外面的宗门天骄和高阶玩家看到，绝对会当场崩溃，捶胸顿足地怒骂贼老天暴殄天物。
进入宝山，却发现满地都是过了保质期的碎玻璃。
“死了。全都死了。”
苏寒站在田垄边缘。
他没有叹息。没有沮丧。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爆发出两团足以将黑夜点燃的贪婪火光。
他抬起手，隔着深海蛟鲨皮内甲，重重地拍了拍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绑着那个墨绿色的神秘小瓶。
【掌天瓶】。
“别人眼里的垃圾。在我眼里，这就是一整个修仙界的未来。”
苏寒解下腰带。
手腕一翻，左手食指的石戒闪烁连连。
十几个他在外面杀人越货、摸尸得来的高阶储物袋，被他用一根坚韧的妖兽筋腱串在一起，死死绑在腰间。
他拔出那把沾着血污的精钢雁翎刀。
不当武器。当铁锹。
苏寒一步跨入第一块灰白色的药田。
这里种着一片枯死的“幽冥草”。草叶早就风化成渣，只剩下地表一层黑色的印记。
他没有去挑拣。
双手握住雁翎刀的刀柄。二十级超凡肉身的力量轰然爆发。
“破。”
刀刃狠狠插入灰白色的泥土。双臂肌肉虬结，用力向上一撬。
“咔嚓。”
一大块长宽各三尺的厚重泥土，连同里面包裹的幽冥草干枯根须，被他整个撬出地面。
他左手抓起那个巨大的土块，看都不看，直接塞进腰间的第一个储物袋里。
“老魔准则：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枯死的藤蔓是柴火。碳化的叶子是肥料。只有埋在土里的断根和死种，才是无价之宝。连泥带土一起挖走，一粒灰尘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苏寒弯着腰。
手里的雁翎刀化作一把不知疲倦的重型铁铲。
他沿着田垄，一路平推。
“龙血参”。枯萎得像一颗干瘪的核桃。挖走。连带周围半尺的泥土全部装袋。
“九曜剑草”。断裂成几截焦黑的剑节。挖走。
“天星果”。果核烂在土里。连着土层直接铲平。
泥土在半空中飞溅。雁翎刀与埋在土里的坚硬岩石碰撞，溅出刺目的火星。
苏寒的呼吸依旧平稳。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沾满了灰白色的泥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一个储物袋装满了土。
他立刻解下第二个，撑开袋口，继续疯狂填装。
没有半点高手的风范。没有半点修仙者的出尘。
他就像一个在饥荒年间发现了粮仓的饿鬼，用最粗暴、最贪婪、最原始的手段，疯狂地将这片废土上的残羹冷炙塞进自己的口袋。
半个时辰。十亩药田被他生生刮地三尺，变成了一片坑洼不平的白地。
一个时辰。三十亩药田消失。五个储物袋被塞满。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雁翎刀的刀刃在长时间的高强度挖掘下，已经卷了刃，崩出了好几个豁口。
苏寒毫不在意。刀坏了，换一把。
他从储物戒里抽出三把从黑市买来的精钢砍刀，继续埋头苦干。
他走到药园的最深处。
这里有一座单独开辟的紫晶石药池。
药池中央，栽种着一株通体漆黑、形如蟠龙的枯木。
枯木没有一片叶子。树干表面布满了雷劈的焦黑痕迹。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是……”
苏寒目光一凝。记忆库疯狂翻滚。
“上古三大神木之一的残根……天雷竹？不，年份不够，这是伴生的‘雷击木’残株！”
发财了。
哪怕只是一根枯死的雷击木，只要有掌天瓶的绿液浇灌，假以时日，也能重新抽出蕴含雷霆之力的嫩芽！这是炼制顶级雷属性飞剑的绝佳主材！
苏寒握紧砍刀，大步走下药池。
他准备将这株雷击木连根拔起。
就在他的刀尖即将刺入紫晶石土壤的千分之一秒内。
“铮——！”
一声极其微弱、人类耳膜根本无法捕捉的锐鸣，在苏寒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四十点神识犹如被针扎了一下，剧烈震荡。
苏寒的身体瞬间僵硬。
高举过头顶的精钢砍刀，死死地停顿在半空中。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心跳被强行压制到冰点。
那是他提前布下的警戒线被触发了。
在进入这片上古药园结界之前。
他在外面那条十死无生的千毒瘴气谷中，在几处唯一的必经之路上，拉起了三根极细的天蚕丝。
丝线表面涂满了紫金妖螳的剧毒，隐没在紫黑色的毒气中。
而现在。
距离此地足足有三里远的地方。
第一根天蚕丝。断了。
有人，或者说，有能够抵御千毒泥沼恐怖毒瘴的东西。
活着穿过了那片死亡深渊。正朝着上古药园的结界方向，高速逼近。
绝对的死寂在药园内弥漫。
苏寒脸上的贪婪与狂热，在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万年不化的极寒冰壁。
他缓缓收回半空中的砍刀。直起佝偻的脊背。
腰间挂满泥土的储物袋被他重新系紧。
“能穿过毒瘴。避毒法宝品阶极高。脚步沉稳没有慌乱。”
苏寒在心底进行着冷酷的测算。
“不是妖兽。是玩家。而且是做足了准备、有明确目标的顶尖团队。”
他没有转头去拔那株雷击木。
贪婪会让人送命。在未知的强敌面前，为了最后一点利益拖延时间，是取死之道。
苏寒左手探入储物戒。
五枚经过加注强酸的漆黑毒烟弹，悄无声息地滑入指缝。
右手反握精钢砍刀。
他没有退向药园深处寻找出口。
《踏雪无痕》发动。
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向入口处那道透明的上古隐匿光幕。
迎着敌人来的方向。隐入黑暗。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秒，无声切换。
